# 《玉堂春潮》CH02 · 屏风之后
春宴定在三月廿三。
前一天夜里,沈云岫把柜子翻开,四件襦裙并排铺在床上,看了又看,拿不定主意。月白的太素,鹅黄的太嫩,藕荷的去年穿过两回,独那一件石榴红的,衬着襟口一圈银线缠枝,艳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
绿翘蹲在床沿,凑过头来:「夫人穿石榴红的好,卢家的宴席,满座的夫人必定一个比一个鲜亮,夫人穿素了,反倒显得怯。」
「谁说妾怯。」沈云岫嘴上驳着,指尖却在那件石榴红的裙面上流连不去。她摸着那圈银线,忽然想起新婚那年裴慎之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艳,有礼敬,独独没有旁的。七年过去了,她早已把「旁的」两个字从自己身上剜干净了,连那一夜铜镜前承认过的渴,也被她收进胭脂底下,压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可这件裙子还是留着。留在柜子最底层,一年也穿不了一回,倒像替谁守着一桩心事。
「就它吧。」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替妾重新挽个髻,松些的。」
绿翘应声,眉眼里都是笑。
沈云岫又坐回镜前,自己拈起一枚小小的赤金花钿,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枚素银的。她这些年攒下的首饰不多,样样都朴素端方,配裴夫人的身份绰绰有余,可往那些锦衣华服的夫人堆里一站,便显出寒薄了。她捏着那枚素银花钿看了半晌,终于还是簪了上去,心想,贞静人家的体面,原不在这些东西上。
沈云岫坐在镜前由她挽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绿翘,卢夫人家的宴席,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听门房说,崔相府的、杜将军府的,都是神都有头有脸的官眷。」绿翘手里篦着发,嘴里应道,「夫人不必怕,您这一身是挑不出错处的,见谁都不怯。」
「妾哪里是怕。」沈云岫嘴上说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件石榴红裙的银线,一圈一圈,绕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乱起来。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那满座的锦衣华服,也许是怕自己这七年来养成的、连说话都要斟酌三遍的规矩,到了人家的地界,会显得像一块不合时宜的旧布。
廿三这日天气极好,洛水边的柳絮被风托着,满城地飞,沾在人身上,轻得像谁在偷偷碰你。
卢宅在积善坊,是洛阳城里最体面的地段,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卢府」两个金字被日头照得发亮。沈云岫的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条缝,她看见门前已停了七八乘车,有朴素的,有镶着珠贝的,车夫们都穿得齐整,可见主人家何等阔绰。
她深吸一口气,搭着绿翘的手下了车。
卢惊鸿亲自迎到二门。
沈云岫这是头一回见她。卢惊鸿三十六岁,生得丰韵犹存,眉眼间自带三分风流,穿一件孔雀蓝的襦裙,鬓边簪一枝白玉兰,笑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亮。她隔着老远就扬声道:「可是沈家妹妹到了?可把姐姐盼来了!」
沈云岫欠身行礼:「卢姐姐。」
卢惊鸿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手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兰麝香,同那张帖子上的一个味道。「妹妹好生面嫩,」她笑吟吟地打量她,「我听人说裴夫人守着偌大宅子,素来不出门,还当是位老成持重的,不料竟这样年轻标致。妹妹这身量,这肌肤,满洛阳怕是挑不出第二个来。」
沈云岫被她赞得脸热,正要谦辞,卢惊鸿已挽着她的臂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替她指点:「那东边的花厅是赏花用的,后头一带假山池沼,是我们家老爷从江南请人堆的,妹妹等下可要去走走。」
一路行去,卢宅的奢华便铺陈开来。廊柱朱漆鲜亮,檐下挂着琉璃灯,满院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沾在人发上、肩上,几乎是不怕人的。仆妇们穿得整整齐齐,垂手立在廊下,见人便欠身,礼数周全得不像话。
沈云岫走着走着,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宅子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花,开得太满,满得几乎要溢出墙外去。她守着的那座空宅子,则是另一种活法,干净,安静,冷冷清清,谁也不来打扰。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宴席设在水榭。
三面环水,池里养着锦鲤,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水榭四角垂着蝉翼似的纱幔,被风拂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去,像谁在轻轻地吐息。圆桌围坐了七八位夫人,个个珠翠满头,衣香鬓影,凑在一处说话,莺莺燕燕地闹成一片。一碟碟的点心、果品流水似的端上来,螺钿的食盒,镀银的果盘,连一支牙签都要缠着金线。
沈云岫被安排在卢惊鸿身侧,是次座的位置,可见主人家待她这个新客极是郑重。她规规矩矩地坐了,一双眼睛却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了,满座都是她不认得的衣裳,不认得的笑脸,连空气里那股子混着花香、脂粉香与酒气的甜腻味道,都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卢惊鸿替她引见。
「这位是崔相府的崔夫人。」她说着,往首座那位夫人虚虚一指。
沈云岫擡眼,心口微微一沉。
崔明玉。当朝宰相崔相的续弦夫人,今年三十一岁,正是女人最丰熟的岁数。她穿一件月白缂丝的广袖长裙,外罩藕色半臂,发髻上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转头时轻轻一晃。肌肤胜雪,眉眼极淡,气度雍容得像一尊画上的人。她见沈云岫行礼,只微微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裴夫人客气了。岷州苦寒,裴使君戍守边关,倒是辛苦。」
话说得客气,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沈云岫点头应了,竟有些不知该接什么。
卢惊鸿又引她到一位娇小的妇人面前:「这是杜将军府上的杜夫人。」
杜含章,二十九岁,生得娇媚玲珑,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掐就能折断,一双杏眼带着怯意,见了沈云岫,先是一怔,随即飞快地笑了笑,笑得有些慌乱:「裴、裴夫人好。」
「杜夫人好。」沈云岫回礼,目光在她腕上一顿。那手腕纤细白净,却隐隐透着一点青紫,像是被什么捏过的痕迹。杜含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飞快地拉了拉袖子遮住,脸上的笑更加局促起来。
沈云岫没有多问,心里却记下了那一点青紫。
宴到半酣,卢惊鸿击了三下掌,廊下便转出一队乐工来。当先一人抱着琵琶,后头几个胡人打扮的乐师,吹着笙,敲着羯鼓,叮叮当当地奏起一支番邦的曲子。曲调急促而欢快,与洛阳宫廷里那套中正平和的雅乐截然不同,像是从西域大漠里直直吹来的一阵风,带着沙砾与异域的香料味。
一个身量窈窕的胡女在席前旋身起舞,腰肢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足尖点着鼓点,一圈一圈地转,石榴红的裙摆旋成一朵花,飞起来又落下去。
满座的夫人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轻轻拍着手,有人交头接耳,沈云岫的眼睛却落在那胡女旋转的腰肢上,心里忽然一动。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水榭边倚栏时,也曾想过这宅子像一株开得太满的花。如今这花在她眼前当真开出声响来了,热辣辣的,无遮无拦的,像是一点也不知道羞。
她下意识地端了端自己的肩,坐得更直了些,像是怕自己也被人看出腰里藏着那点不可告人的软。
一曲罢,满座喝彩。卢惊鸿笑道:「这胡姬是从西市重金请来的,妹妹觉得如何?」
「热闹。」沈云岫斟酌着道,「妾在神都这些年,倒没见过这样新鲜的。」
「新鲜的还在后头呢。」卢惊鸿意味深长地笑道,目光掠过满座夫人,像在清点什么,「妹妹往后多来,就知道姐姐这里的好处了。」
沈云岫听得半懂不懂,只当是客套话,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杜含章在一旁小声赞了一句「这胡姬跳得真好」,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谁听见她开口。
酒令是卢惊鸿起的头。
她说今日新客到,头一轮不罚酒,先传一支花,花落在谁手里,谁便说一桩趣事。满座夫人都笑了,传花的绣球便在她们手里你来我往地转起来。第一轮落在一张圆脸的夫人手里,她红着脸说了自己家老爷贪睡误了早朝的糗事,众人笑作一团。第二轮落在崔明玉手里,她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讲了一个佛堂里的小笑话,讲得滴水不漏,众人捧场地笑,笑声却比方才齐整了许多,仿佛人人都在看她的脸色。
沈云岫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慢慢地品。
她发现这满座的夫人里,有几位说话时眼神总在偷偷交换。有人在她看过去时飞快别开脸,有人轻轻碰了碰身侧人的肘,像是打了什么暗号。杜含章始终低着头,一碗汤喝了半刻钟,只在有人看她时才擡起眼,怯怯地笑一下。
这圈子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底下是什么,她看不真切,却隐隐觉得深。
第三轮,绣球在她手里停住。
满座的目光齐齐聚过来。沈云岫怔了怔,她本不善这等场合,想了半晌,才红着脸道:「妾……妾实在想不出什么趣事。妾七年来,连门都少出,连洛阳城里新开了哪家铺子都不知道,哪里有什么趣事可说。」
满座静了一瞬。
卢惊鸿第一个笑起来:「妹妹这就有趣了!你们听听,好好的一个人,说自己连铺子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众人跟着笑。崔明玉也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淡淡的,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波光。
酒令又行了两轮,沈云岫渐觉有些头晕。她平日不饮酒,席间又不好推辞,几盏下来,脸上已染了薄薄的胭脂色。她告了声罪,起身离席,说要去透透气。
卢惊鸿朝廊下唤了声:「来人,好生照看裴夫人。」
沈云岫出了水榭,沿着回廊往后走。廊下风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和池水的腥气,倒比厅里清冽得多。她倚着栏杆站了一会,让风吹散脸上的热意,正要回去,忽然听见花丛深处有说话声。
那声音低低的,隐在花叶间,像是怕人听见。可偏偏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顺着风,直往人耳朵里钻。
沈云岫本想避开,脚下却不知怎地顿了顿。她循着声音望过去,花丛里有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后头隐着一扇小屏风,绛红的绢面,画着几枝红梅。那屏风摆在这样隐僻的角落,倒像专为藏住什么见不得人的光景而设的。
女人坐在石凳上,仰着头,颈线拉出一条极柔软的弧。男人立在对面,俯着身,两人的影子在屏风的绢面上叠成一团。
沈云岫认出了那女人身上的衣裳。月白缂丝的广袖长裙,藕色半臂。
崔明玉。
她该走的。她一个岷州刺史的夫人,一个七年来连门都不肯多出的贞静妇人,撞见这一幕,合该悄没声地退开,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没有走。
她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一株海棠树后。她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浅了,浅得几乎只剩心跳。她隔着那扇绛红的屏风,看见两只手在衣下交缠。
男人那只手,宽大,指节分明,正从崔明玉的腰侧探进去,隔着衣料摩挲着。崔明玉的广袖滑下去半截,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那只手便顺着她的腕子一路往上,探进半臂与长裙之间,动作缓慢,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却又笃定得很,笃定得像这条路他走了千百回。
沈云岫屏着气,一眨也不敢眨。她看见那只手隔着衣料,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挪,挪到崔明玉胸前那一片起伏处,停了一瞬,掌心整个复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缂丝,揉了一下。崔明玉的头便往后仰,从喉间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腰肢顺着那只手微微地弓起来,像一株被风拂过的花。
沈云岫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原来一个女人的身子,是可以这样回应一只手的。不是端坐着任人敬着、捧着,而是这样仰着头、弓着腰,连声音都软下去,把自己整个交出去。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帕子。那帕子是出门前绿翘替她塞进袖里的,绣着一对并蒂莲,跟她绣绷上那个一样的花样。此刻那对莲花被她攥出深深的褶,像要被揉碎了。
她想移开眼,却移不开。
她看见那只手从崔明玉的衣下抽出来,湿了一点,在日光下泛着光。崔明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云岫没听清,只看见男人的头更低了些,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更低的,低得沈云岫的耳朵都跟着痒起来。
然后崔明玉仰起的颈上,便多了一点温热的红,像被什么轻轻啄了一口。
沈云岫忽然觉得口干。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干得发紧。风里有海棠花的甜香,有池水的腥气,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脂粉味,混在一处,甜的腻人。她的脸颊烧得发烫,烫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发了热。她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一声一声,响得她自己都害怕隔着花丛被人听见。
那扇屏风上的红梅,在风里轻轻晃着。两个影子叠在一处,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回去。崔明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那男人的肩,指节攥紧了他领口的衣料,攥出几道褶。她的颈仰得更深,露出一段修长柔润的弧,像一只正把自己全然交出去的天鹅。男人低下头,吻在她那一段颈上,吻得又慢又深,沈云岫几乎能从那动作里,看出那两片唇贴上肌肤的温热。
沈云岫忽然想起方才席上崔明玉那个淡淡的笑容。想起她说「裴夫人客气了」时那居高临下的疏离。她想,那个人人敬着、捧着、连笑都要斟酌分寸的崔夫人,此刻正仰着头,露出这世上也许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看过的软。
她的膝盖忽然有些发软。
她倚着海棠树,借那点粗粝的树皮撑住自己,脚尖却不自觉地并拢,一点一点,像要夹紧什么。风里那混着花香的甜腻气味缠着她,缠得她呼吸都变了调,胸口一起一伏,浅浅的,她自己都嫌自己浅。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能压住腹下那团慢慢烧起来的热。
那热起得蹊跷。起先只是臊,臊她一个贞静妇人躲在花丛后头偷看;可臊着臊着,那点臊不知何时竟变了味,成了另一种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肚子里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揉,揉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她夹紧双腿,那处便一阵阵地发紧,湿凉凉的,贴着里衣,冷她一下,又热她一下。
屏风上那两团影子动了。
男人低了头,崔明玉的颈便仰得更深,广袖滑到肘弯,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反手攥住男人的腕子。那只腕子上一只翡翠镯子晃了晃,映着日头,绿莹莹的光,刺得沈云岫的眼睛一酸。
她忽然想起娘从前教她的话。女人家的身子,是要关在自己门里头的,连日头都不能多看,看多了要长针眼。她娘说这话时才四十岁出头,已经像个六十岁的老妪,一辈子把自己关在一扇门后头,关到死。
可崔明玉没有关。崔明玉把门开着,让那个男人走进来,还在门里头仰着颈,软着声,笑。
沈云岫心想,我这是怎么了。她想走。她真的想走。她的脚却像被钉住,一步也挪不动。她的眼睛隔着那扇屏风,黏在那两团影子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屏风那头的声响忽然断了。
沈云岫以为他们发现了她,心脏几乎停跳。可她等了半晌,屏风后又传来极低的说笑声,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像两个人在整理衣裳,又像两个人在重新依偎。风把一句话的尾巴送过来,是崔明玉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娇:「你这人……当真是哟……」
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缠在沈云岫的耳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在整理衣裳。他们是在等着说话,等这一刻该散的散了、该歇的歇了,好让这一段没有名目、见不得人的亲暱,再延长一些。
这念头像一道电,劈进她混沌的心里。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绊到假山下突出的石头,她踉跄了一下,手肘撞上栏杆,木栏发出一声闷响。
屏风后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云岫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听见屏风后衣料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急急地整理衣裳。她不敢回头去看,也来不及逃开,只能站在原地,脸烧得滚烫,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把自己填进去。
「谁?」
屏风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沈云岫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是卢惊鸿带着笑意的声音:「妹妹怎么躲到这儿来了?我正要喊你回去行酒令呢。」
沈云岫回头,撞上卢惊鸿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又掠过她身后的假山与屏风,隔着花丛,不知看见了多少。
「我……妾方才有点晕,出来走走。」沈云岫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稳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就……这就回去了。」
「晕酒了?」卢惊鸿走近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臂弯,手指在她肘上那处撞疼的地方轻轻按了按,笑道,「妹妹脸这样红,可不单是晕酒罢?」
沈云岫的呼吸一滞。她几乎要以为卢惊鸿看见了屏风后那一幕,几乎要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可她终究忍住了。她垂下眼,只见卢惊鸿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身后那片花丛,扫过那扇绛红的屏风,又落回她脸上,里头什么情绪都读不出,只余一层永远不会破的、端方的笑。
「是……酒气上来了。」她呐呐道。
「那妹妹可要仔细些。」卢惊鸿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松散的发,动作亲暱得像亲姐姐,「酒这东西,最会坏人。坏人身子,也坏人心志。妹妹这样贞静的人儿,往后少饮些。」
她的指尖拂过沈云岫的鬓角时,轻轻一顿,像在哪里停了一拍,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道:「回去罢,该行第三轮酒令了。」
沈云岫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走得心不在焉。她眼角余光瞥见那扇屏风后的人影已经散了,花丛里空空荡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却觉得,那两只交缠的手的热气,还残在那一片空气里,隔着老远都往她身上扑。
回到席上,满座夫人都笑她「裴夫人这脸红得真好看」,沈云岫僵着笑应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偷偷觑了一眼首座,崔明玉已经坐回原处,衣饰整齐,笑容雍容,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面上的浮沫,哪里看得出半点方才仰着颈软着声的影子。
沈云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道那该叫佩服,还是叫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崔明玉的眼神,再也回不到方才席上那单纯的敬与疏了。
卢惊鸿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软得像哄孩子:「妹妹是斯文人,头回来这等热闹地方,难免不惯。下回姐姐再设宴,还请你来,多来几回就惯了。」
她说「多来几回就惯了」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沈云岫却听得心口一紧,仿佛那话里裹着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念头。
那晚回宅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地碾过洛阳的青石路。
沈云岫靠着车壁,掌心摊开,帕子被汗湿得皱成一团。她看着那对被揉皱的并蒂莲,忽然想起屏风后那两只交缠的手,想起崔明玉仰起的颈,想起那声闷在喉咙里的笑。
她的掌心烫得像握了一团火。
那团火一路烧进她心口。她闭着眼,隔着衣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腰侧,想像那是崔明玉那样,被一只手覆着。她想着崔明玉仰起颈时那一段柔润的弧,想像着自己的颈,有一天也会被人那样吻上去。这个念头一起,她整个人被自己的臊意淹没,却又舍不得把它按下去。
绿翘在一旁小声道:「夫人,卢夫人可真是热情,头一回见面就这样亲热。」
「嗯。」
「那崔夫人好气派,说话慢悠悠的,跟画里的人似的。」
「嗯。」
「夫人……您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莫不是吹了风?」
沈云岫别过脸,望向车窗外。洛阳的夜里灯火如河,一盏一盏地连绵过去,映得她眼里明明灭灭。她轻声道:「没什么。大概是……酒劲还没过。」
她没有告诉绿翘她看见了什么。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可那扇绛红的屏风,那两只在衣下交缠的手,崔明玉仰起的颈,那声压在喉咙里的笑,却像烙铁似的烙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擦不掉。
她忽然想,那个圈子里的女人,崔明玉,杜含章,还有那些在席上交换眼神的夫人们,她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活了二十六年,守了七年空闺,把自己活成一尊供在案上的瓷像,端庄,体面,里头是空的。而崔明玉,那个雍容到骨子里的崔夫人,竟能在自家宴席的花丛后,隔着一扇屏风,仰着颈,让一个男人的手探进自己的衣下。
她以为贵妇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原来不是。
原来「贞静」两个字,是可以只在人前端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她心口扎了一下。不疼,却痒。痒得她翻来覆去,直到马车停在家门口,她还在想。
她踏进家门时,月光正好照在那面蒙尘的铜镜上。她站定,看镜里那个端庄的裴夫人。那人眉眼温顺,嘴角含笑,整整齐齐,挑不出一处失礼。
可镜里那人心里,此刻装着一扇绛红的屏风。
她想起崔明玉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想起杜含章腕上那一圈青紫,想起卢惊鸿那句「多来几回就惯了」。三个女人,三种活法,一个仰着颈笑,一个怯怯地缩,一个把满宅子的光都收拢到自己身上。而她呢?她是第四种。她连选择都还没做过,就被一扇屏风隔在了外头,看了二十年,连门在哪里都不晓得。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个自诩贤良的裴夫人,怎么会拿自己跟那些夫人们比?她比不了的。她嫁了人,守着礼数,守着裴家的体面,裴慎之在岷州替她守着边疆,她该安安分分地等他回来,绣她的并蒂莲,过她的太平日子。
可是太平。她忽然想,太平这两个字,原来是会闷死人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处平平整整,没有男人啄过的红印,可她怎么忽然觉得,那里也有些发烫了。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瞪着帐顶的绣纹。
那帐顶的缠枝莲她看了七年,看得都快能背出来了。今夜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扇绛红的屏风。她翻了一个身,把被角掖到耳下,又翻回来,压得床板吱呀作响。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隔着一扇屏风,屏风后的两只手向她伸过来。她想退,脚却钉在原地。那手越伸越近,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了。
那一夜的梦格外绵长。她梦见那只手不再隔着屏风,而是隔着她自己的衣料,复上她的腰。她梦见自己仰起头,像崔明玉那样,把自己交出去。她梦见有人吻她的颈,吻得又慢又深,吻得她腿根一阵阵地发软。她想看清那人是谁,那人的面容却始终笼在一层雾里,只有那双探向她腰侧的手,滚烫的,真实的,像真的存在过。
她在梦里呻吟了。
那声音细细的,从她喉间逸出,把她自己都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里衣黏在背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处是凉的,没有谁的手覆过。可她剧烈的呼吸,和腿间那一片危险的湿意,却骗不了人。她怔怔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自己,比白日的自己诚实得多。
她躺回床上,瞪着帐顶,许久才慢慢地睡着。
第二天醒来,她抚了抚腰侧,那处什么也没有。可她记住了梦里那种被一只手覆着的感觉,记住了自己即将唤出口的、陌生的自分。
然后她醒了,一身的汗,里衣黏在背上。
她躺在黑暗里,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身上一直有一扇没开过的门。她以为那扇门锁着,是礼教的锁,是裴夫人的体面。可今夜她才知道,那锁不过是一道薄薄的屏风,她只要伸手一推,就开了。
她没有推。
可她知道了门在哪里。从这一夜起,她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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