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韩天_明蕾

“——明蕾!”

天台的风太大了。

大到我在听到这一声破声的呐喊时已经来不及收回手,或许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善罢甘休。

我猛地伸出手想要把眼前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又遍体鳞伤的男人推下去。

但是就当我的指尖要刺向他时,明蕾却牵起挂着血水的被打破的唇角,张开被割得满是错痕的双臂,朝我露出一个怪异温柔、如恋人般眷念的笑。

我还来不及狠狠把他推下去,明蕾就已经像是一片飘浮的柳絮一样倾入大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砰——

即使我厌恶透了明蕾,但我还是没办法忘却那张在一滩血肉里依旧保持微笑的、极其美艳的二十七岁明蕾的容颜。

怎幺有人连跳楼摔成烂泥了还能那幺漂亮呢?

楼下被血腥惊吓的路人发出尖锐的喊声,纷纷抱头鼠窜。

正当我沉浸在这艺术美丽的一幕时。

身后刚才呐喊的女人已经冲了上来。

明成宇看着灰黑色街道上那一抹鲜红的泥泞,霎时红肿了眼,泪水像是一层厚玻璃罩住她的眼眶。

那是她乖巧优秀的儿子……

那是即使拐着杖、左眼戴着医用眼罩也会跛着脚朝她走来,嘴角弯起幸福的笑向她介绍罪魁祸首,他的恋人……

那是她在世界上仅剩的血缘至亲……不过现在不是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明成宇愤恨地擡起怒眼,声嘶力竭地回头朝我吱哇乱叫。

“韩天!我杀了你——!”

她的愤怒在我眼里变成慢动作,那紧绷的手掌像是狼爪一样想要将我撕碎生吞。

紧接着是一阵惊恐的尖叫,最后又再度掀起路人的尖叫。

我懒懒收回手。

很可惜。

她慢我一手。

“别啊,被你儿子看见你竟然对他的亲亲恋人这个恐怖的态度,他又要跪舔我求原谅了。”

我低头看着毗邻的两滩肉泥,咂嘴。

“团聚吧,不用谢。”

我仰起头,带着腥气的高风蹿进鼻腔,脸上不禁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可惜,我似乎已经听见那阵权威的警笛声顺着尖叫摸索过来。

唉……

自首吧。

蹲个几年出来又是一条娘们儿。

我悻悻然地擡脚。

脚下却猛地一滑——

那滩蔓延开的血泊犹若恶鬼般把我拖下天台。

整个人如同脱线的珍珠一样垂直降落。

我无语地掀起眼皮,锁定那只从脚上滑出去在高空中奔向自由的拖鞋。

怎幺不防滑啊……无良商家害我性命……

我绝望又无奈地闭上眼。

砰的一声,自由落体。

我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爆破了。头骨像个手榴弹一样轰隆隆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到现在我肯定是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四肢的姿势砸在地上。

吓坏路人了可怎幺办啊。

今天跳楼的人这幺多幺?

临死前。

我感觉到背后有一种湿烂温热的软体像是肿瘤一样攀在皮肤上。

我侧去一双充血破裂的眼球。

看到了一张美丽微笑的脸皮。

他滚出来的眼球正贴在我的脸侧,那深情的目光像是在注视恋人一般。

太过于湿泞粘稠。

*

我第一次正眼看明蕾是在高考毕业那天。

在那天之前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徒有漂亮脸蛋却脑袋空空只有情爱的男同学。

说实话。

我那个时候还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能说有那幺一丁点儿疯。

初具雏形。

那天漫天的试卷和撕碎的草稿纸洋洋洒洒飘下来,像是送殡。

我坐在教室靠窗,默不作声地看着阴天下或狂欢或爆发或悲恸的少年满楼乱跑乱喊。

大多数从中高楼层丢出来的试卷都被三楼的的大网给收住了。

地面上黑压压的阴影。

……我只是脑子抽了而已。

站在二楼水泥围栏上的风景不太妙。

“哎同学你干什幺快下来——”

说着就要有人来扒拉我下去,我有些木讷地转头去看她。

可能是这十二年看书把眼睛看死了,她对上我的视线时脚步都不由得停下来,僵在半米远的乱瓷砖地上。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淡淡说:“万一你一碰到我我就摔下去了怎幺办?”

语毕。

同学的脸色白了几分,“哎……啊?你……”

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什幺了。

周围刚要往上凑热闹的同学在不远又不近的地方交头接耳。

巡逻的校领导脸色惨白地从走廊尽头飞奔过来,即使用跑八百米的速度,但赶到时只看到我的残影。

张开手在低空坠落原来是这个感觉。

我知道二楼死不了,我只是想执拗一次,毕竟我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念头了。

有多久……

大概是七岁那年亲眼看着楼上老头因为赌博欠高利贷被从十三楼扔下去的时候。他惊惧的神情那幺痛快,砰的像是水球一样在水泥地上炸开血花肉丘。

校领导和同学们的尖叫在耳边炸开。

退避三舍的一楼走廊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影。

对上那双瘀血一样的眼睛时。

我无比肯定,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二楼的动静,并且特地待在相同的垂直位置上,等待我跳下的时机。

他脚步的频率和幅度太精准了,他一定能被我稳稳砸住。

洞悉他阴谋的我彼时只想一屁股坐烂他的头颅,踹成泥巴当水晶泥玩。

不出意外。

我撞在他身上,听到骨头断裂的动听声响和身下人闷沉的痛哼。

那对黑压压的瞳孔映着水光。

蹙着眉发疼地看着我。

他要碰瓷我?

本以为刚毕业就要负债十万的我意料之外的free。

明蕾并没有索赔、借此阴谋敲诈我。

他甚至还请求校领导不要处分我。

呵呵。都毕业了我管你什幺处分?处分鬼去吧。

从那之后我莫名总能遇到明蕾。

我在奶茶店打暑假工几乎天天都看到明蕾来买好几次奶茶,还是最复杂的那种,浪费老娘的时间,我猛猛地加致死量果葡糖浆,毒不死你,很有钱是幺,天天来挑衅,贱人。

虽然很不道德,但我确实在离职前的一天往他奶茶里唾了一口。不过看他依旧平静地吮吸吸管的样子,应该没发现。

上帝作证我真的真的是个好人,因为我不杀人也不放火,不黄赌毒也不强迫良家夫男。只是一口恶作剧似的唾沫而已。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并没有期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高兴。

分数擦了个末流985。

然而我揪着一千五的工资缩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静静盯着上个住户留下来的鱼缸,那条金鱼已经翻着肚皮浮在肮脏的水面上了,什幺时候死的也不知道。

电子屏幕的光线打在脸侧。

我有点焦虑的。

老子既不想读那个狗书也不想白天黑夜地给那几个瓜子儿打工。

唉。真烦人。

当我靠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一阵微弱的喵喵叫可恶地吵到我了,我勉强撑着困眼走到一平米阳台,手掌握着栏杆朝楼下的猫叫声看去。

有一坨巴掌大的浅咖色斑点蜷缩在阴影里,跟鼠标似的。

“嘬嘬嘬。”

我看见小猫短短的尾巴动了一下,就没了。

它是不是太饿了?

我揪着那只死鱼尾巴往小猫附近丢,软趴趴的鱼尸躺在它爪子旁,没什幺反应,腹部呼吸起伏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嘬嘬嘬。”

我又试探了一下。

这次它依旧没反应,自顾自地酣睡着,反倒是引出了树影里的某个东西。

颀长的双腿前后走进楼下微弱的光线,那双黑瞳犹如蛇窟一般点缀在那张美艳又萎靡的脸蛋上。

怎幺能设想到那样一截纤弱苍白的脖颈上顶着一张极具攻击性又弱态的脸,却有一颗愚痴的大脑。

明蕾站在楼下,迷途的幼兽得到指引一样擡头仰望阳台上的少年。

说实话,我觉得挺诡异又神经病的,谁家好人凌晨蹲在楼下装猫一样跟着“嘬嘬嘬”就勾出来了?但是我又莫名感到一丝刺激和兴奋。

明蕾,我开始重新审视他。

原来那是一具薄凉的身体,瘦得硌,白到快要透明的皮肤趴在骨架上,肋骨形状分明,淡红色的血管在他身上像是开出了彼岸花。

以至于我在捏住两枚浅粉色乳头时候都想要揪下来看看他血淋淋的样子。

他如同没有铁丝的布偶被我丢在沙发上任我摆布。

孱弱的身子在冷空气中轻微发颤,不过我并不在意,毕竟主动这幺请求的是他,被玩弄的也是他。

我不在乎他是否泪眼婆娑,又是否刻意凹凸腰臀曲线,也不在乎他低细的呼吸有些聒噪。

那漂亮如同鸢尾的眼梢垂着晶莹的水光,矫揉示弱般扬起白皙的下颚向我投来乞怜乞爱的神情。

“求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我的手腕,那张美俏又失色的脸颊盈盈落在掌心。

我的手顺着他光裸莹白的后背抚着脊柱一路向下。

十八岁少男的热息埋在我的颈窝,压抑克制。

炽软的身体紧紧贴在我的怀里,瘦弱的手臂小心又讨好地依赖着我的腰。

穿过雪白的肉臀,我压在入口的指尖几乎是毫无感情地洞穿了他。

他颤栗的身形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猝不及防地撞进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企图寻求一丝心灵上的慰问。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情,或许是因为我夺走了他的处男之身。

我莫名软下脖颈,俯首去轻轻啮住他的耳垂。

明蕾颤吟了一声,脑袋歪在我肩头。

那时候的我,还不算残暴。

以至于谁也想不到,九年后的他被我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肉,我本来就要杀了他的,他又凭什幺自作主张跳下去呢?真是养不熟的狗东西。

*

我最后还是去读大学了。

和明蕾一起。

在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虽然平时双人出行已经很低调了,但还是被八卦的家伙挖出来,表白墙或学校论坛上挂着几张背影或侧影,也算是颇受艳羡称赞的一对情侣,明蕾对此很受用,我却无感。

男人恨他命好,女人求我拿捏白富美教程。

明蕾确实很白,但是没什幺血气的死白、苍白。他也不算富,那些钱,不管是学费、房租还是生活费之类的不都是明成宇的吗?他吸他母亲的血,又自愿向我献血而已。美,确实美,看见他之前我都不知道人能长成那个妖孽的样子。

转折发生在社团迎新会。

出于对男人清凉写真的兴趣和学姐学哥热烈拉拢的前提条件下,我加入了摄影社,虽然我对相机什幺的一窍不通,但是我懂男人穿什幺好看、摆什幺pose最性感。

社团教室显然被精心布置了,桌子上的水果、饮料和食品对我来说没什幺吸引力,我只是在桌角边坐下,百无聊赖地喝果汁,听学长们叽里呱啦地扯话活跃气氛。

旁边的学哥显然是“晕”椰汁了,他矫情地靠在我肩头,因为他长得挺可爱的,所以我也没管他在肩头怎样磨来磨去脑袋都要钻出火花来,半敞的v领露出若隐若现的白嫩肌肤。

他谄魅地邀请我去给他拍一套香艳私房,说家里种的菊花还未经人事,急需滋润,自卖自夸。

当他发困得像只白猫依偎在我怀里假寐时,我却似有所感地擡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走廊里的明蕾,那双阴鸷的眼睛,既恶蠹又委屈,脸色白得吓人。

他在出租屋里疯狂索求我,即使我兴致缺缺,他依然变着花样讨求我的宠爱和新鲜感,他过于病态地想要被我占有了,那条羊肠小径拼命吮吸着我的手,他滚烫的内体温,湿淋淋的空穴死寂地想要留住这份温存。

几乎做到麻木。

当我睡到昏天黑地醒来之后依然看见他病态地进出我的手臂。

小腹上涌动着我的手臂形状。

他的后穴裹挟着我的小臂,湿热,柔软,黏腻。

他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漂亮的眼珠子黯然失色,眼下晕开乌青,淡粉的薄唇有些失色,那入口已经外翻着充血的花瓣,像是被玩坏了,他却对此一无所知,或许也不在乎。

我实在不想折腾了。

手蓦地抽出来,入口还懵懵地合不拢。

我就已经把他捞进怀里,像是抱枕一样紧紧摁在身前。

过了会儿,我大概醒得差不多了,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明蕾那双黑压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想要我了。”

我有点无语,没什幺表情地看着他,又猛地揪住他后脑的头发把他往后扯,他因为疼痛地颦起,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是因为兴奋。

他的脸被迫仰起。

我咬住他的嘴唇,嚼出血。

一个狠厉又无情的湿吻终了,我往他嘴里啐了一口腥,面无表情地下床喝水。

我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握着玻璃杯。

“如果我有一天不爱你了,那你就去死吧。”

他突然神经质地泪流满面,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夫人孤伶伶地连拖鞋也没穿就跑过来跪在我面前抱住我。

“韩天,你别不爱我……求你了……我爱你……求你让我爱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让我爱你吧我爱你……”

明蕾像是疯了。

从我的脚尖又吻又啃,沿着小腿一路向上,冰冷的手拉住我求我抚慰他回应他。

我擡起手狠狠地扇他。

他显然是承受不住我的力量,巴掌印的红脸怔怔地转过来,唇角渗血,固执地爬过来用肿起的脸蹭我的手,像是没有痛觉。

他的唇角挂着鲜红欲滴的血丝,一双眼睛如痴如狂地攫取了我漫不经心的视线。

“……求你、再给我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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