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对你我一直很细

台球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俱乐部里回荡。

许暮靠在二楼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垂眼正往下看。

底下是开放式赛台,一盏无影灯悬在墨绿色台上方,将那颗黑八照得发亮。

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正俯身架杆,小臂肌肉线条绷紧,杆头抵住白球,停顿三秒,出杆。

“啪!”

黑八落袋,周围响起零散的喝彩。

男人直起身,没看台面,擡头往二楼瞥了一眼,目光穿过嘈杂人群和浮动灰尘,精准落在许暮脸上。

许暮没躲,也没笑,隔着十米远的空气,回视他。

三年前父母离婚,他们就不再是兄妹。没有血缘,没有法律,没有半点能拴住彼此的名义。可有些东西比名义更顽固,比如习惯,比如敌意,比如深夜里交缠的呼吸和第二天清晨必须拉开的距离。

许暮把烟含进嘴里,没点燃,只是轻咬着。

谈怵把球杆扔给旁边的人,从吧台后拿了罐冰可乐,单手扣开,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有几滴褐色的液体顺着他下颌滑下来,他没擦。过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二楼的人听见:“许教授,看够了吗?”

旁边有人窃笑。俱乐部里常客多,知道老板脾气,也看得出这女人不好惹。

许暮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轻轻搁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她走到赛台边,谈怵已经靠在台沿等她,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懒散。

许暮看了他一眼,说:“谈老板生意兴隆,我来做课题调研,不欢迎?”

“欢迎啊,”谈怵扯了扯嘴角,“就是怕许教授这双眼太高,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

“确实不高,”许暮伸手,指尖在台呢边缘滑过,“也就够你躺着挣点钱。”

谈怵盯着她的手指,她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是双常年握笔和做实验的手。

他也很清楚这双手在他身上时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躺着挣钱?”谈怵笑了,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许暮,你倒是提醒我了,上次谁躺着的?”

许暮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让呼吸交缠得更近:“你。怎幺,忘了?”

谈怵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周四的事,许暮的公寓,落地窗没拉帘子,二十八层,她把他按在落地窗上,背对着整座城市的灯火,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喊他名字让他叫姐姐。

他没叫,反而咬她肩膀,然后反客为主。

事后许暮对着镜子涂遮瑕,跟他说“明天有课,你又留印”。

谈怵当时靠在浴室门口看她,回她句“许教授真敬业”。

此时谈怵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没忘,就是想着,许教授什幺时候再给我上一课。”

许暮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拍在他胸口:“下周三,我课题组缺个懂运动力学的顾问。谈老板要是闲得慌,可以来挣点正经钱。”

谈怵捏住名片,没看,眼睛看着她:“正经钱?许教授给多少?”

“市场价。”

“不够。”

“那你要什幺?”

谈怵把可乐罐捏扁,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他重新俯身,从球台上拿起那颗黑八,在掌心抛了抛,然后塞进许暮的外套口袋:“我要你欠我一次。”

许暮没动,任由那颗球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贴着她的腿。

她说:“我不欠人。”

“你欠我的多了。”谈怵直起身,终于不再笑,那双眼睛透着平静,“比如现在,你裤腿沾了灰,我本来想提醒你,但现在不想了。”

许暮低头,黑色西装裤的裤脚确实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大概是刚才在二楼栏杆边蹭的,很小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擡眼:“观察得挺细。”

“对你,我一直很细。”

许暮眼角微微弯起,但嘴唇抿着:“周三下午两点,迟到一分钟,顾问费扣百分之十。”

“迟到一小时呢?”

“那谈老板今晚就别想上我的床。”

许暮转身往外走,步伐不快,高跟鞋的声音却一下下敲在谈怵的神经上。她没回头,手在口袋里摸到那颗黑八,圆润,冰凉,带着谈怵手心的温度。

俱乐部门口的风铃响了,又静了。

谈怵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一口。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怵哥,那谁啊?真辣啊。”

“我妹妹,”谈怵吐出一口烟圈,又补充,“以前的。”

“啊?那现在……”

“现在?”谈怵把烟拿下来,看着烟头明灭的红光,“现在是我老板。”

他又接着说:“去,把二楼栏杆擦了,以后那地方不许别人靠。”

小弟一脸茫然地去了。

谈怵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烟烧到过滤嘴,他才把烟摁灭,从吧台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七八颗台球,都是黑八。

他挑了一颗最新的,和刚才那颗一模一样的,放在掌心转了转。随后谈怵把黑八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周三下午两点,他一定会准时到。但他已经想好了,今晚要去她的公寓,在她开门的第一秒就把她按在玄关的墙上,问她那颗黑八还在不在口袋里。

如果在,他就把它拿出来,塞进她嘴里,让她含着,不准掉。

许暮喜欢掌控,喜欢看他失控,可她不知道,他失控的样子,有一半是演给她看的。

许暮坐进车里,把那颗黑八从口袋掏出来,放在方向盘上。圆滚滚的球体在皮质方向盘上微微滚动,最后往下滑,滚在她脚边。

她盯着看了两秒,拿起手机,给谈怵发了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脏。

谈怵回得很快:哪儿脏?

许暮:球,你手脏。

谈怵紧接着回:你身上哪儿我没碰过?

许暮打字:周三见。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俱乐部的霓虹招牌亮着,“谈”字缺了一笔。

她思绪回到很多年前,谈振国和许岚结婚那天,她站在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里,听到谈怵在楼梯间说话、抽烟。她推门进去,他擡眼看她,眼神比她想象中更冷。

她那时候语气里全是讽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谈怵把烟摁灭在金属扶手上,火星溅起来,他说:“别恶心我。”

那时候他们十八岁,现在十年过去,他还是会说恶心的话,但方式变了。

许暮把车窗降下来,夜风吹进来,她摸了摸口袋,黑八不在那里了,但她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个重量。

她又想起上周四,谈怵在她耳边喘气,跟她说:“许暮,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幺时候。”

她只是用吻回答他,用牙齿咬破他的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要折磨他多久?

也许是一辈子。

也许直到他承认,从十八岁那年她在消防通道里对他说“一家人”开始,他就想把她按在墙上,做比现在更过分的事。

许暮弯了弯嘴角,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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