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第四天早上,范世玉又换了花样整她。
林周京刚把早饭端进花厅,碗筷还没摆齐,他就歪在罗汉床上发号施令:\"今天不用你数东西了。去喂鱼。\"
\"喂鱼?\"
\"对。后花园池子里那些锦鲤。\"他把玩着手里一根草茎,漫不经心的样子,\"每天都要喂,陈妈之前喂的。今天换你。\"
林周京点头,转身要去厨房拿鱼食。
范世玉在背后补了一句:\"对了,每条鱼都得叫名字。叫对了才吃,叫错了它不吃。\"
林周京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世玉正拿草茎剔牙,一脸无辜,嘴角却压着一点可疑的弧度。
她沉默了两秒,说:\"鱼还有名字?\"
\"当然有。我起的。\"他得意地一擡下巴,\"你去就知道了。池子边石头上刻着名牌,每条鱼对应一个名字。你得站在岸边,一个一个喊,喊对了它就会浮上来吃你手里的食。喊错了一整天它都不会理你。\"
林周京站在花厅门口,心想这人的无聊程度大概已经突破了人类的上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陈妈正蹲在灶前添柴,听她说要鱼食,从橱柜里摸出一小罐干虾米递给她,脸上表情意味深长。
\"少爷又折腾您了?\"
\"没有。\"林周京把虾米罐子揣进口袋,\"他让我去给鱼上课。\"
陈妈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后花园的池塘不大不小,半个篮球场的面积,水色碧绿,睡莲铺了大半个水面,粉的白的花苞从叶子缝里探头探脑。
池边果然立着一块青石板,上头用毛笔字写了满满一列名字,墨迹还新鲜,一看就是昨天刚写的。
林周京蹲在石板前一字一字看过去——\"红鲤一号\"\"红鲤二号\"\"红鲤三号\"一直排到\"红鲤十八号\",中间夹着几条花色的叫\"小花\"\"小斑\"\"点点\",最下面还单独写了一行\"胖头\",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最贪吃\"。
她看完站起身,捏了一撮虾米在掌心,面朝池塘清了一下嗓子。
\"红鲤一号——\"
水面毫无反应。
几条红鲤慢悠悠地游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转了转,又游走了。
\"红鲤一号!\"她提高音量。
还是没反应。
池对面一只青蛙噗通跳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红鲤们被惊了一下,四散而去。
林周京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又看了看水里那些摇头摆尾的锦鲤。
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红底白斑,游起来你追我赶,根本分不清谁是一号谁是二号。
她忽然明白了。
范世玉在整她。
这池子里十八条红鲤根本没有\"一一对应\"这种说法,他就是想看她对着鱼喊名字的傻样。
她站直了身体,重新捏了一撮虾米,换了个策略。
\"小花——\"
水里有一条花色的锦鲤动了动尾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没游过来。
\"点点——\"
另一条花色的锦鲤倒是擡了头,又低下去。
林周京盯着水面看了三秒,忽然把手里那撮虾米全撒了下去。
霎时间满池子的鱼都涌过来了,红的、花的、白的,十几条锦鲤挤在一处抢食,水花四溅,睡莲叶子被拱得东倒西歪。
那条叫\"胖头\"的确实最贪吃,嘴巴张得最大,一口就吞了三粒虾米。
林周京蹲在岸边看着这场混战,忽然冲着水面大声喊了一句:\"红鲤一号——红鲤二号——红鲤三号——爱吃不吃——\"
她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
她回头,范世玉不知什幺时候站在了假山旁边,大概是想悄悄来看她被鱼耍的窘态,结果没站稳撞到了山石上。
他一手扶着假山,一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紫竹杖都歪到一边去了。
\"你——\"他指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刚才喊什幺——\"
\"爱吃不吃。\"林周京面不改色,\"它不吃拉倒,我喂别的鱼。池子里十八九条,饿不着。\"
范世玉笑得蹲下去了,整个人蜷在假山脚下,藏蓝色的夹袄蹭了一身灰。
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嗽完了又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周京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看他那副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忽然发现他眼角弯弯的,鼻子微微皱起来,脸颊因为笑得太猛泛起了一小片薄红。
他那张平日端着的、带着三分病气七分刻薄的脸,这时候完全松弛了,露出一种干干净净的、像个普通健康年轻人的好看。
她愣了一下。
范世玉笑够了,扶着假山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清了清嗓子试图恢复那副矜贵的模样。
可他的嘴角还在抖,声音也带着没收住的笑意:\"你、你那个喂法不对,得一个一个叫名字……\"
\"那您教我。\"林周京把虾米罐子塞进他手里,\"您叫一个我看看。\"
范世玉接过罐子,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水里那群还在争抢残食的锦鲤,张开嘴,又闭上了。
他转头瞪了林周京一眼:\"……我凭什幺教你。\"
\"因为您说它们只吃名字。\"
\"我说的是\'叫对了才吃\',你又没叫对。\"他把罐子往她手里一塞,别过脸去,\"不喂了,回去。\"
林周京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她看见范世玉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朝着她那边。
他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意,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儿。
日光从门框上方斜斜照下来,在他睫毛尖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剩的一撮虾米,顺手倒进了廊下的大水缸里。
缸里养着几尾小小的青鳉,立刻围上来啄食。
回到花厅,陈妈已经把早饭收走了,换了一碟绿豆糕和两盏茶放在小几上。
范世玉歪回罗汉床上,拿了一本书盖在脸上装睡,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翘着的嘴角。
林周京在绣墩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清香的,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
\"范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您那些鱼的名字,是昨晚上现写的吧?\"
书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你怎幺知道。\"
\"墨迹没干透,蹭了我一手。\"
范世玉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他瞪着林周京,林周京平静地端着茶盏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范世玉忽然又把书盖回脸上,闷声说:\"你出去。\"
\"鱼明天还喂吗?\"
\"不喂了!\"
\"那后天?\"
范世玉把书一摔坐起来,耳朵红得透明:\"你出去行不行!\"
林周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范世玉正背对着她重新把书捡起来,可他翻书的方向是反的,压根就没在看。
她没拆穿,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蝉鸣正盛,老槐树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成一团浓绿的圆,风来的时候簌簌地响。
林周京站在廊下,把两只手伸到日光里晒了晒,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丁点虾米的腥味。
她低头闻了一下,想起范世玉蹲在假山脚下笑得缩成一团的样子。
\"笑起来明明挺好看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往西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