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数鸡、数花、擦牌位

第三天早上。

林周京被范世玉叫到花厅的时候,他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

旁边小几上摆了一碟桂花糕,碟子是青瓷的,糕粉白粉白,上头洒着金黄的桂花。

他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块糕翻来覆去地看,见她进来,把糕丢回碟子里。

\"来得正好。\"他往椅背上一靠,\"今天的事儿多。先帮我去把后院的鸡数一遍。\"

\"鸡?\"

\"对,鸡。养在后院笼子里,三只母鸡一只公鸡。你去数数,看看少没少。\"

林周京沉默了两秒:\"三只母鸡一只公鸡,总共四只。我不用去数,现在就能告诉您。\"

范世玉瞪她:\"你怎幺知道?\"

\"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那不行。\"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万一今天跑了一只呢?万一公鸡带着母鸡私奔了呢?你去给我亲眼数一遍,我要确数。\"

林周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把嘴边那句\"公鸡怎幺带母鸡私奔\"咽了回去,转身出了花厅。

后院的确有个鸡笼,铁丝网围的。

那里头有三只芦花母鸡正埋头啄米,还有一只大红公鸡昂首挺胸站在食槽边上,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她蹲在笼前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四只。

第四遍的时候公鸡被她看烦了,扑腾着翅膀朝她啼了一嗓子,嗓门奇大。

她回去复命:\"四只,都在。\"

范世玉唔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结果,拿手指敲着桌面想了半天:\"那再去把花园里的花数一遍。栀子花,白玉兰,海棠,各开了多少朵,仔细数,一朵不能差。\"

\"所有花?\"

\"所有花。\"

林周京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出去了。

花园里的栀子开了一丛,算上花苞大概二十来朵。

白玉兰在东墙角,已经快谢了,只剩三五朵垂着头挂在枝上。

海棠最多,粉白一片,她蹲在树下仰着脖子一枝一枝数,数到第三十七朵的时候被蜜蜂追了一下,差点踩进水塘里。

数完回去,范世玉已经换了本书拿在手里,见她进来眉毛一挑:\"数完了?\"

\"栀子二十四朵,其中全开十六朵,半开八朵。白玉兰四朵。海棠我数到四十五就不数了,因为被蜜蜂叮了一下,如果加上我被叮那一朵,那总共就是四十六。\"

范世玉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嘴角压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他笑着说:“那你被叮得值。四十六朵海棠,我记下了。”

林周京站在那儿,头发上还沾着海棠花瓣,袖子被栀子丛的刺刮了一道口子。

她看着范世玉那副装模作样看书的姿态,平静地说:\"范先生,您今天是不是闲得慌?\"

范世玉把书合上了,笑眯眯地看着她:\"被你发现了。我确实闲得慌。所以我又想了件事!你帮我去祠堂擦一遍牌位,用细绒布,轻拿轻放,擦完按长幼顺序重新摆好,摆错了扣工资。\"

林周京想说什幺,但她忍住了,转身去了祠堂。

祠堂在东院最深处,三间敞屋,正中供着范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黑漆金字,密密麻麻排了三层。

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烛台上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凝固成淡红色的小山。

光线从高处的花窗漏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檀香味。

林周京打了盆水,拿了块细绒布,从最上面一层开始擦。

牌位擦起来倒不难,难的是那些雕刻的纹路缝隙里积了灰,得用布角一点点抠。

她一边擦一边默念牌位上的名字,从范世玉曾祖父那一辈开始擦起,心想这家人祖上大概是大户,考过功名的有好几个,牌位上刻着\"邑庠生\"\"贡生\"\"候选训导\"之类的头衔。

擦到第二层的时候,她注意到一块牌位跟别的颜色不一样。

别的都是黑漆底金字,这块是暗红色的底,漆面斑驳,字迹也有些模糊。

她凑近了看,上面刻着\"先妣范门秦氏之位\",没有其他头衔,就是很朴素的几个字。

她愣了一下。范世玉从来没提过父母,家里好像也只有他和陈妈。

她正想仔细看看那牌位背面的小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不用擦。\"

林周京回头,范世玉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在了祠堂门口,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拄着竹杖没进来,就那幺站在门槛外,声音平平的:\"那块不用擦。你擦别的就行。\"

林周京把绒布收回来,应了一声好的,转向下一块牌位。

余光里,范世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竹杖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比平时慢一些,笃……笃……笃……

中午吃饭的时候,范世玉破天荒没挑食。

陈妈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红烧肉,蛋花汤。

林周京和范世玉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范世玉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口咽下去,沉默地扒饭。

林周京偷眼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副没什幺精神的样子。

\"范先生。\"她斟酌着开口,\"下午还有什幺要数的?\"

范世玉擡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空空的,像在想别的事。

\"下午没什幺。\"他搁下筷子,\"你去歇着吧。书理完了,花数完了,祠堂也擦了,今天够了。\"

林周京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她擡头,范世玉已经把碗推开,站起来往外走。

竹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身子微晃,又稳住了。

\"范先生。\"她叫住他。

他站在门框里,半个身子在日光里,半个在阴处,回头看她。

\"您早上说要带我去见世面来着。\"林周京擦了擦嘴,一脸诚恳,\"不会就是数鸡数花擦牌位吧?这世面未免有点寒碜。\"

范世玉愣了一瞬,脸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又使劲压下来,最后变成一副又嫌弃又忍不住要得意的古怪表情:\"明天。明天带你去后山采蘑菇。到时候迷路了可别哭。\"

\"我不迷路。\"林周京说,\"我方向感很好。\"

\"方向感好的人会数四十五朵海棠被蜜蜂叮?\"

\"那是我没经验。\"她面不改色,\"下次就有经验了。\"

范世玉嗤了一声,转头走了。

这一回竹杖的声音轻快了许多,像是踩着某种小调。

林周京坐在八仙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蛋花汤,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滑进喉咙里,整个人都暖了。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今天的工作是数鸡、数花、擦牌位。老板脑子有坑,但饭很好吃。\"

妹妹秒回了一个震惊的猫猫头,后面跟了句:\"姐,你老板帅吗?\"

林周京盯着屏幕想了三秒钟,回:\"帅是帅,脑子不太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窗外蝉鸣起来,热热闹闹的,日光铺了满院子。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动,像谁在底下轻轻摇着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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