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回到西山壹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种濒临死亡的青灰色。

叶映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看着周卿屹弯腰给她解靴子的系带。

他的手指沾着干涸的血迹,靴带散开的瞬间,她脚踝上那圈被绳索勒出的红痕露了出来,是周卿山在锦绣苑水箱间里弄的。

周卿屹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处皮肤。

他的唇很烫,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块烧红的铁。

“不疼。”叶映轻轻说。

周卿屹没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叶映擡起手,插进他汗湿的黑发里,发丝黏腻,沾着灰尘和血,却在她指间温顺地散开。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终于从战场上退下来遍体鳞伤的兽。

“起来。”她说,“去洗澡,然后处理伤口。”

周卿屹擡起头,说:“好。”

浴室里的蒸汽漫出来,像一场迟来的雾。

叶映靠在门框上,看着周卿屹坐在浴缸边缘。他脱掉了那件沾满血和灰的白衬衫,露出精瘦的上身。额角的伤口被水蒸气一蒸,又开始渗血,顺着冷白的皮肤滑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

叶映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毛巾:“转过去。”

周卿屹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的后背比她想得更糟,除了额角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肩胛骨下方还有一大片淤青,是陈默在楼下为了制服他而不得已留下的。

腰侧有一道旧伤裂开了,是十五年前爬过四条街时留下的,阴雨天会疼,今天大概又发作了。

叶映用热毛巾轻轻按上那片淤青。

周卿屹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疼?”

“不疼。”

“骗人。”叶映的毛巾往下,擦过他腰侧那道裂开的旧伤,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更苍白,“这里在发抖。”

周卿屹沉默了。

叶映继续擦,从肩胛到脊背,从腰侧到手臂,她的动作很轻,也很柔。她从未这样照顾过谁,以前都是别人照顾她,经纪人、助理、团队,她是被捧在手心的星星。

毛巾擦到他左手腕时,停住了,那里空着。

佛珠在她腕上,被锦绣苑的灰尘和汗水浸得有些脏。她解下来,浸在水里,用指腹一颗一颗地搓洗。檀木珠子吸了水,颜色变深。

她把洗干净的佛珠重新绕回他的手腕:“戴上。”

周卿屹看着那串珠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留着?”

“你的命。”叶映给他系好最后一颗,指尖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还是你自己保管,我保管别的。”

“什幺?”

叶映没回答,她把毛巾扔进水里,转身走出浴室:“洗完了出来,我在书房等你。”

书房里,那只从锦绣苑水箱间取出的铁盒,静静躺在红木桌上。

盒子不大,约莫一本字典的厚度,表面锈迹斑斑,边角被水泥封了十五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叶映用裁纸刀撬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防水油布,油布上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盘老式磁带。黑色的,比巴掌还小,标签上写着一行字:给映映,妈妈留。

第二样,是一张折叠的图纸。锦绣苑的建筑蓝图,但在某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日期,全是资金流向,每一笔都对应着周氏集团的一个海外账户。

第三样,是一枚钥匙。黄铜的,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和她十岁那年母亲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叶映拿起那枚钥匙,指尖发抖。

身后传来周卿屹的脚步声,他穿着深灰色的浴袍走进来,头发还在滴水,额角的伤口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盘磁带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叶姨的声音,我十五年没听过了。”

叶映把磁带放进书桌上的老式录音机里,这是周卿屹收藏的老物件之一,据说能播放七八十年代的黑胶和磁带。

随即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书房里响了起来。

“映映,如果你听到这盘磁带,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也说明……屹屹把你养大了。”

叶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映映,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对不起,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

“但妈妈不后悔,因为妈妈救了一个值得救的孩子。屹屹不是周家的人,从来都不是。他是被周家偷来的,像妈妈想把你偷走一样。”

周卿屹过来,站在叶映身后,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十五年前,周老爷子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被推出去顶罪的人。他选中了屹屹,因为他聪明,因为他重情,因为他……和卿山长得一样。”

“周老爷子杀了屹屹的生母,把双胞胎分开养。一个养在明处,做继承人。一个养在暗处,做刀,做盾,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影子。”

“妈妈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但妈妈想,至少要把你们其中一个救出去。映映,妈妈选择救屹屹,不是不爱你,是因为……”

磁带里传来一声极轻压抑的哽咽声:“是因为妈妈知道,屹屹会替我照顾你。他会比我做得更好。因为他比我更懂得如何爱一个人。”

“用命去爱。”

叶映转过身,看向周卿屹。

他就站在那,背脊挺直,可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滑落出,顺着他冷白的脸颊,砸在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

“屹屹……”磁带里的声音继续,像穿越了十五年的时光一样,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阿姨要谢谢你,谢谢你磨断了铁链,谢谢你……在焚化炉前,没有丢下卿山。”

“卿山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病了,病得很重,周家把他养成了怪物,那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恨他,也不要恨自己。”

“映映,如果你将来遇到了屹屹,请替妈妈抱抱他。告诉他,他做得很好,告诉他,他不是刀,不是影子,不是怪物。”

“他是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磁带到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然后归于寂静。

书房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叶映看着周卿屹。

他站在那,嘴唇紧抿,肩膀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叶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不是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他把她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是她主动走上前,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疯狂而破碎的心跳,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到了吗?我母亲说的。”

周卿屹僵了两秒,然后,他缓缓擡起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她肋骨发疼,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她怀里碎裂、重组、再碎裂。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震颤:“我……”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说话,周卿屹,我们抱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青灰色褪去,变成一种带着金边的淡蓝。

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周卿屹终于松开她,随后他低头,看着不知何时,她又把他戴了回去的那串佛珠。

“不是让你保管我的命吗?”他的声音沙哑。

叶映跟他说:“我改主意了,你的命,我替你保管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留着,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伸手,抚平他浴袍领口的褶皱:“周卿屹,我们报警吧。”

“证据够了。”叶映拿起那张蓝图,手指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字迹,“这些资金流向,加上苏雯的证词,加上周卿山……足够把周老爷子送进去了。”

周卿屹看着她说:“周卿山不会作证,他疯了,他的证词不会被采纳。”

“那我来作。”叶映仰头看他,“我母亲留下的证据,我来交。我来报警,我来起诉,我来站在法庭上,把周家做过的所有脏事,一桩一桩,全说出来。”

“而你。”她的手指点上他的胸口,力道不重,语气却格外坚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幺?”

“活着,站在我身边,活着看我做完这一切。”

周卿屹看着她,看了很久,随后他淡笑着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

他说:“好,我活着。”

“我站你身边。”

“我陪你,把周家连根拔起。”

叶映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晨光里,那枚从铁盒里取出的黄铜钥匙,在红木桌上泛着光。

光通向哪里,他们还不知道。但现在,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终于有了一点面对一切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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