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壹号,深夜,叶映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膝上放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周卿屹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框。
叶映知道他在,她拔高了音量冲门口喊:“周卿屹,你进来。我母亲的信,我们一起看。”
门开了,周卿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然后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下。
紧接着他兀自说着:“我不配坐着看,叶姨是因我而死,我应该跪着。”
叶映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的:“那就跪着,但别把自己跪死了,我没兴趣给两个人扫墓。”
叶映说着便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湖蓝色,边角磨损得厉害,像被人无数次翻阅过。
她翻开第一页,是叶婉清的字迹:
1998年3月12日,卿山今天又发病了,把卿屹关在地下室整整六个小时。我去的时候,卿屹的手腕全是血,是磨铁链磨的。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叶姨,别怪哥哥,他只是害怕。
叶映继续往下翻。
1998年5月8日,周老爷子把卿屹接走了,说是去疗养,但我清楚那是什幺意思,他想把卿屹培养成一把刀,一把比卿山更锋利的刀。卿山太疯了,不好控制,而卿屹……卿屹太像人了,所以更好捏碎。
1998年9月15日,我找到了锦绣苑的账。三千万的窟窿,填的是周家走私的流水。我把证据藏在了老宅梧桐树下的铁盒里。我要带两个孩子走,卿山不肯,他说周家是他的命。卿屹看着我,说:叶姨,你带映映走,我断后。
1998年11月16日,卿山知道了。他约我今晚在锦绣苑顶楼谈,说愿意把证据给我,条件是让我带他一起走。我不信他,但我必须去。如果那些证据落到周老爷子手里,卿屹就死定了。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1998年11月17日,晚10:47,卿山来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周老爷子的人。我错了,我不该来,我把证据塞给了卿屹,他在对面招待所,我打电话让他跑。卿山抢过电话,对卿屹说……
字迹到这里断了,纸页上有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又像泪。
叶映合上日记,眼泪砸在湖蓝色的封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周卿屹的声音忽然从下方传来:“他抢过电话,对电话那头的我说……”
叶映低头看他,他跪在地毯上,背脊挺直,脸却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周卿山说,叶姨在他手里,让我一个人过来,不然他就把叶姨推下去,就像当年推我妈一样。”
叶映的呼吸停滞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卿屹:“你母亲……也是周卿山……”
周卿屹擡起头,眼眶发红:“我母亲发现了周老爷子的秘密,被周卿山推下楼。那时候他十二岁。周老爷子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接到电话……”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去,可我出不去。门锁着,窗封着,我磨断了铁链,从三楼跳下去,腿断了,爬了……”
“可我还是晚了。”
叶映把日记抱在胸前,胸腔起伏的厉害,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卿屹,忽然意识他不仅是那把刀,他还是那个被刀割得遍体鳞伤的人。
“你恨他吗?”
“恨过,但现在……我只恨我自己。如果当年我够强,如果我没有被关起来,如果我早一点磨断铁链……”
“没有如果。”叶映打断他。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我母亲选择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不是因为你是刀,是因为你是人!”
“她没看错你。”
“她只是……没算到周卿山有多疯。”
周卿屹的眼泪落下来。
叶映一字一句的接着说:“我不原谅周家,我也不原谅周卿山,但我原谅你。”
“因为你是受害者,和我一样。”
周卿屹猛地将她拉进怀里,他哽咽:“映映……”
“别说话……”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就抱着,抱一会儿。”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车流如织,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
而在这一次,不是掠夺者与被掠夺者,不是收藏者与被收藏者。
是两个在废墟里相遇的幸存者,互相扒开伤口,互相舔舐,互相确认。
你还活着。
我也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周卿屹终于松开她,他的眼眶还红着,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叶映低头,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确实,湖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被粗暴撕去的痕迹,参差不齐的纸茬还留在装订线上。
“撕掉的那页……”周卿屹的声音低下去,“可能写着证据真正的藏匿地点,老宅梧桐树下的铁盒,我十五年前去找过,是空的。周老爷子先一步拿走了。”
“那现在……”
周卿屹站起身,将她拉起来,“现在,我们有一个新的线索。”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锦绣苑当年的建筑图纸,”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圈,“这里,顶楼水箱间,有一个隐蔽的检修通道。叶姨是财务总监,但她大学修过建筑辅修。如果她要把证据藏在一个人人都能找到,却人人都会忽略的地方……”
“水箱间。”叶映接过话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周卿屹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嗯,但锦绣苑十五年前就竣工了,后来几经转手,现在是一片废弃的商业区。周卿山知道这个地方,周老爷子也知道。如果我们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幺办?”
周卿屹沉默了两秒,说:“我去,你留在这里。”
“不可能!”叶映立刻反驳,“那是我母亲的证据,我必须去!”
“太危险了……”
“周卿屹。”叶映打断他,“你说过,我们一起查,一起面对,你现在要反悔?”
周卿屹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认命的宠溺,半晌他说:“好,一起去。”
“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出事,你先跑,别管我。”
叶映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答应你。”
但她在撒谎,他们却都心知肚明。
第二天凌晨,锦绣苑旧址,一栋废弃了十年的烂尾楼,外墙的瓷砖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骨架。
夜风从空洞洞的窗口灌进去,发出呜呜声响。
叶映和周卿屹站在顶楼水箱间外,门是锈死的铁门,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周卿屹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
“你什幺时候会这个的?”叶映低声问。
“十五岁。”他头也不擡,“被锁了太多次,总得学点手艺。”
锁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开里面很黑,只有手机手电筒光勉强照亮前方。
水箱间很大,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储水罐,管道纵横交错。
周卿屹说:“分头找,注意安全,有事喊我。”
叶映点点头,往左侧走去。
她用手电筒扫过每一寸墙面,每一根管道,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缝隙。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然后,她的光照到了水箱底部。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缝隙边缘,有一块水泥的颜色比周围略新,看着像是被人后期填补过。
“周卿屹。”她喊他,“这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正要指向那道缝隙,却怔愣在了原地。
来的人不是周卿屹,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左手虎口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
是周卿山。
他站在水箱间的阴影里,嘴角带着可怕的笑:“映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叶映的后背抵上冰冷的水箱,手指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别动。”周卿山歪了歪头,“你那个情哥哥,现在应该躺在楼下,欣赏我送给他的小礼物。你要是想让他活命,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什幺东西?”
“叶婉清藏了十五年的东西。”周卿山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那是一张和周卿屹一模一样的脸,“我知道她藏了备份。卿屹找了十五年,我也找了十五年。现在,我终于等到你们来帮我找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或者,我让他死。”
叶映看着他,冷笑道:“周卿山,你知道我母亲日记里怎幺写你吗?”
“她说卿山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以为抢走别人的东西,就能填满自己心里的洞。可他不知道,那个洞是漏的,永远填不满。”
周卿山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的脸扭曲了。
那是一种极其可怕,从温柔到狰狞的瞬间切换,像一张人皮面具被撕碎,露出底下腐烂的真容。
“闭嘴!”他的声音陡然尖利,“那个贱人懂什幺!她以为她是谁?圣母?她不过是个想抢走我弟弟的婊子!”
他猛地扑上来,掐住叶映的脖子,将她按在水箱上。
冰冷的金属贴上她的后背,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叶映的呼吸瞬间被切断。
她挣扎着,手指在水箱表面乱抓,忽然触到了那块颜色略新的水泥。
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抠进水泥缝隙里。
一块碎片脱落,里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周卿山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松开一只手,去抓那个铁盒,就在这一瞬间,一声枪响划破了水箱间的寂静。
又是这个高压气枪的声响。
周卿山的肩膀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两步,他转头,看向门口。
周卿屹站在那里,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和灰,额角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气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的身后,陈默带着几个保镖,呈扇形散开。
但周卿屹的目光,只落在叶映身上。
他看着她颈侧的红痕,看着她大口喘气的狼狈模样,眼底那片深沉瞬间燃成了滔天的火。
“周卿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箱间的寂静,“我说过,离她远点。”
周卿山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渗出来,他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卿屹。”周卿屹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十五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猛地掀开自己的连帽衫。
叶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腰间,绑着一圈炸药,红色的引线,黄色的雷管,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来啊!”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一起死!我们本来就是双生子!本该同生共死!这十五年,是你偷来的!现在,该还了!”
周卿屹的脸色愈来愈冷,他往前迈了一步,却被陈默死死拉住:“周总!不能过去!”
“放开!”周卿屹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我哥。”
陈默:“他疯了!”
“我知道。”周卿屹甩开陈默,一步一步朝周卿山走去,“所以我得去。”
他走到周卿山面前,站定。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昏暗的水箱间里对峙。一个满身是血,眼神平静,一个绑着炸药,笑容疯狂。
“哥。”周卿屹开口,声音很轻,像小时候那样,“把引线给我。”
周卿山愣了一下,旋即他问:“你叫我什幺?”
“哥。”周卿屹伸出手,掌心朝上,“把引线给我。你要死,我陪你死,但别连累她。”
周卿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悲伤的情绪。
他的声音发抖:“你为了她!你愿意陪我死?”
“我愿意。”周卿屹说,“但你要先让她走。”
他说着看向叶映,眸光温柔,道:“映映,你走。”
叶映摇头,眼泪涌了出来:“周卿屹!我不走!”
“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是我欠他的,与你无关。”
“走!”
叶映被陈默拽着往外拖。
她挣扎着,回头看向水箱间里那两个身影。周卿屹背对着她,挡在周卿山面前,像一面最后的盾牌。而周卿山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卿屹……”周卿山喃喃道,“你为什幺要对我好?你应该恨我的,我杀了叶姨,我推了她,我……”
“我知道。”周卿屹说,声音愈发平静,“但你也替我挡过毒药,你也把身份牌塞给我,让我活下去。哥,我们扯平了。”
“不!扯不平……”
“扯得平!”周卿屹上前一步,握住了他腰间的引线,“把引线给我,要死,我们一起死。”
周卿山看着他,他不明白,为什幺,他为什幺甘愿为了一个女人赴死。
他忽然落了泪,哽咽着说:“卿屹…我疼……”
周卿屹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哥,我知道。疼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周卿山在他怀里崩溃地嚎啕大哭,他的手也在这时松开了引线。
周卿屹迅速扯下那圈炸药,扔给陈默。
陈默接住,以最快的速度拆除引信。
而周卿屹抱着周卿山,在昏暗的水箱间里,轻轻哼着一首童谣,那是他们小时候,母亲给他们唱过的歌。
叶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明白,周卿屹背负的,不仅是仇恨,还有爱。
对这个疯了的,残忍的,却也曾保护过他的哥哥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