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瑾，妳觉得这个店面怎幺样？ 』
手机震动声传来，蓝瑾看了眼餐桌上有说有笑的几位，将手机稍微放低角度，几张照片紧接着传来。
店铺不大，座位不多，挺适合刚起步的小生意。
据说前身也是个餐厅，因此在装潢上不太需要大改，看起来挺适合沉卿岚的预算。
蓝瑾趁没人注意自己，快速打下，『位置在哪呀？ 』
『妳花店附近。 』
我的花店附近？可我的花店在住宅区，这个地点适合开酒吧吗？
虽然感觉应该要选在闹区，可是闹区相对成本很高吧？她思索着也把沉卿岚传来的网址点开。
正想打字，就被现场的声音拉走了。
「瑾，妳觉得呢？」纪霏的手轻轻擦过自己的手臂，她擡头才发现纪霏正看着自己。
心虚的把萤幕按掉，她擡头回应她的笑颜，「嗯？什幺？」
「刚才萧太太说想请妳用花来帮她布置下个月的茶会，妳觉得呢？」
放下手机，蓝瑾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萧太太。
一头俐落的短发，配上清淡的妆容，她身穿浅色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简约大气，她轻抚怀里的博美犬，手中的大钻戒折射出一条细细的光影，照在蓝瑾脸上。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想请问萧太太届时的主题是？」手机反叩在自己的腿上，蓝瑾回应对面的人，却没有注意到纪霏的视线。
她没有看着她们，而是看着手机，蓝瑾很少把手机抓那幺紧。
「我们这次茶会主题会是奶茶色，到时也会请纪总帮忙规划，我这样安排妳们小情侣也更好沟通是吧？」萧太太笑得很亲切，没有手上钻石的冷冽感。
「对啊，我们两个现在工作都很忙，久久才有机会见面。」纪霏的手握上来，握在蓝瑾手上，同时让她紧抓着手机的手慢慢松脱了。
「今天也是多亏了萧太太的邀请，她才空来跟我小旅行。」
望向蓝瑾，纪霏的目光看起来很专注，专注的像是把对方看成唯一一样，从前她可能会觉得感动、开心、害羞，可现在呢？
低头看向手机，蓝瑾想起手机那头的人，只觉得一阵酸涩，她自己也道不出这是什幺感觉了。
「哎呦纪霏，妳少在那边乱放闪了，叫我一个单身狗怎幺办？」另一个女声想起，蓝瑾的目光落到声音的来源，就看见熟悉的面孔。
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女子身穿一席黑色西装连身裤，俐落的像是刚从什幺会议走出来，蓝瑾认得这个人，她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确切来说是蓝瑾单纯看对她有过一面之缘。
「靓靓，妳怎幺会来？不是说有会走不开？」萧太太看见对方显然很开心。
「魏姐揪的局我当然要来啊！况且……」说到这，她将视线扫向纪霏再落到蓝瑾身上，「听说纪总传说中的女朋友来了，我当然要来亲自看看啊。」她挂上自信的微笑，径自走向蓝瑾。
「什幺传说中的，搞得好像我在说谎一样。」纪霏摇摇头，语气中带点无奈与熟识。
也是，这两人怎幺会不熟呢？
蓝瑾可没忘她第一次见到这女人的情境，日式老宅的小房间里，那女人正是在清酒活动时挂在纪霏身上的女人，那个……适合做为『情人』的女人。
「妳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吐槽了纪霏一句，姚靓凑到蓝瑾面前。
她的眼神里带了点打量，却又可以说出好听的恭维，「妳就是蓝瑾吧？久仰了，我叫姚靓，是东印传媒的公关经理，纪霏总跟大家说自己女朋友有多好，今天见到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好？有多好？蓝瑾眉心皱出一条细小的折线。
「是吗？她都怎幺说呢？」
与蓝瑾对视，姚靓总觉的她眼底带了一丝不服，不过……像她这样的小绵羊，不该跟大野狼对着干。
「她说她女朋友温柔贤慧、懂事听话，非常适合养在家里当老婆。」
蓝瑾不意外，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早听过这番话，现在才不至于这幺狼狈。
「姚靓，我才没有这样说过。」纪霏没有慌张，她很淡然地否认，似乎很笃定蓝瑾不会相信。
「没有吗？那是我自己作梦梦到喔？」姚靓站得很近，说着就把手挂上纪霏身上。
「是妳擅长曲解我的话。」退了一步，纪霏表现得干干净净。
没有让对方碰上，她搭上蓝瑾的肩膀，柔声对她说道，「我只说过妳很温柔、懂事，我很想娶回家。」
蓝瑾擡眸，纪霏的目光温柔的不像话，姚靓还从未看过这样的她，一瞬间眉眼一愣，带着说不清的酸。
笑了，与姚靓不同，蓝瑾的声音淡然地如同一杯白开水，「那妳也要问问看我想不想嫁呀。」
拉回主导权，蓝瑾有点懂了……
眼前的姚靓明媚、大方跟自己完全不同。
所谓的开放式关系就是因为她而出现的吧？
把静如水的女朋友放在家里，把暖如火的女朋友放在职场上，纪霏算得很刚好，很聪明。
「纪霏看来妳想要娶回蓝小姐还要加把劲啰！」看着她们，萧太太笑了，她多少知道姚靓和纪霏之间有些解释不清的东西，现在看来，蓝瑾也并非全然无知。
「当然，我知道自己还不够好。」
牵起蓝瑾的手，纪霏总能很自然的把自己的姿态降低哄人，可那样就越显得对方不可理喻。
没有什幺好不好的，我也不是一个好人，跟妳一同陷在游戏里面，甚至晕船晕得乱七八糟。
我把自己活成了我最不喜欢的样子，仍旧无法自拔。
「太太，晚餐准备好了。」也在这个时候，门外的管家走进来对萧太太说。
放下手中的博美，萧太太起身结束这场战役，「我们移动到餐桌上吧！今晚我可是特定请了大厨来呢！」
勾上萧太太的手，姚靓敞开笑颜，「谢谢萧太太，还是妳家的饭最香。」
「就妳会说话。」跟着她一同走出去，蓝瑾看得有些出神。
「瑾，走吧。」直到纪霏拉着她，她才会过神来往前走。
「嗯……」
晚餐很热闹，富人们的对话从车子聊到股票再聊到房子，实用极了也有点枯燥。
蓝瑾摇摇头告诉自己不可以有这种想法，这些东西很重要的，我应该要多听一点、多参与一点，才有能力成为纪霏眼中合格的情人，可是……我还想要吗？
手里的画面还停在沈卿岚的对话框里，自己已读没回，不晓得她会怎幺想，又或者她很理解这种关系，毕竟，我们除了在床上，不该走更多的关系……
可每每这幺想，都会觉得有点伤感。
深吸一口气，蓝瑾忽然觉得空气很稀薄，她无神地望着每一个笑脸，都让人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
尤其是当纪霏触碰到她时，她更觉得自己很脏。
我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了。
一边喜欢着纪霏又一边喜欢着沉卿岚，真是乱来……真是……荒唐。
蓝瑾望向落地窗外的花园，天色还未全暗，暖黄色的光照耀在玫瑰花园上，让玫瑰更加娇艳欲滴，他们被人豢养的很好。
「我可以去花园走走吗？」忍不住了，她拉过纪霏的手，小声耳语。
「嗯，去吧，注意安全。」点点头，纪霏并不意外。
「好。」
静悄悄的起身，蓝瑾趁着大家聊得热络，她静悄悄走出去，走向那片花海里。
背着光，她的脸让人看不清。
隐隐约约，两道不明显的水光，她伸手擦去，又掉下来了。
最后她捂着自己的双眼，无力地蹲在角落。
好想放弃了，好想结束，这一切……
「瑾。」然而后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蓝瑾回过看去声音的来源，高大的身影从黑暗走来。
「沉卿岚……」
明知道不可能，还是看错了，甚至小声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随着影子慢慢走到光下，她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不是她以为的人。
「妳怎幺了？」看见蓝瑾脸上的泪光，对方略显慌张。
「我没事。」擦去泪水，她恢复往日的平静。
露出一抹很苦的微笑她轻唤。
「纪霏，妳怎幺出来了？」
「天色暗了，我怕妳一个人迷路，一起走走好吗？」伸出手来，纪霏没有追问那些眼泪。
蓝瑾顿了顿，她看着眼前的手，很慢的覆盖上去。
「好。」
她们十指相扣，走进夜色笼罩的花园里头，蓝瑾总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一起手牵手散步了。
天色完全暗下去了，花园小径亮起了不明显的黄光，点缀在绿色的草皮与树墙上，折射出淡淡的翠绿。
玫瑰园里的白玫瑰与红玫瑰交错，交织出冷与热的温度。
夜色里的红玫瑰暗得近乎发黑，香气愈发浓郁，盖过了白玫瑰的清冷，纵使有月色偏爱，白玫瑰还是略显逊色。
沿着石板，她们手牵手走近花园迷宫里头，树墙很高，高得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可只要牵着对方，就不害怕了，对吗？
是吗？蓝瑾？
是呀，曾经纪霏也是这样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九条家的。
『我会照顾好九条小姐的。 』
当年的东京老宅，纪霏跪坐在兄长面前，带着满心的诚意前来。
九条涟没有说话，他拾起茶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沉默了很久，像极了一个担忧妹妹幸福的兄长，可坐在旁边的蓝瑾知道，他衡量的无非是这样的选择之于家族是否真的有利。
过了很久，直到茶香回甘后，他才开口。
『可以，我会让瑾在台湾开一间花店，继续她的花艺事业，可同时妳也要向我证明，妳可以给她什幺。 』
『什幺？ 』纪霏目光松动了。
『妳的价值。 』又喝了一口茶，他慢条斯理的接续，『妳应该很清楚，一个活动公司的组长，配不上九条家。 』
也许就是因为那句话，让纪霏变得特别拼命。
成立自己的公司，全身心地投入在工作上，好像唯有这样，她才可以成为与之匹配的伴侣。
她把外向的性格与好看的外表当作自己的优势，彻底运用在社交上，资源一步步往上走，她获得一张又一张高端的入场券，从此成为现在的纪霏。
也让蓝瑾迷路了。
在未知中牵上的手，怎幺好像越来越松了？曾经熟悉的温度，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喜欢这里吗？」纪霏的声音悠悠传来。
「嗯，很漂亮。」
走到了花园中心的白色石头椅边，蓝瑾将视线落在远方的玫瑰上，目光变得清淡柔和，不晓得是想到了什幺。
纪霏站在一旁看着她，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却感觉远在天边。
「我感觉妳最近心情很好？是因为花店生意嘛？还是……」试探性的提问。
纪霏说得很轻，脸上也还带着淡笑，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疑虑都排除。
听见她的欲言又止，蓝瑾将视线移到她身上，张嘴想说点什幺，却停下了，她倒是想听听看纪霏想说什幺。
妳现在还觉得妳的提议很好吗？还喜欢这段『开放式关系』吗？
「还是因为沈卿岚？」
纪霏问出口了，她的脸上一样从容，那抹淡效似乎想让人知道，就算是，她也有把握把蓝瑾从她身边带回来。
对视了几秒钟，蓝瑾没有马上回应，先撇开眼神。
调整好呼吸心跳，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从容，就像纪霏一样，最好是一点心虚都不要存在。
「都有吧。」
得到肯定句，纪霏笑出声来，她低头看向脚边的草皮。
「看来她带给妳很多娱乐。」
她的笑声逗笑了蓝瑾，不过是苦笑。
「还可以，妳呢？最近很忙？是因为工作、萧太太、罗茜芸还是……姚靓？」
姚靓，就是她吧？她就是妳的沉卿岚对吗？
这下没有笑了，向来会说话的纪霏好似也说不出什幺好听话。
「那些都只是工作。」最后她把全部的人做了一个总结。
原来呀，全部，包含妳的『偷情』都只是工作。
盯着远处的玫瑰，蓝瑾总觉得这一切烂透了，不管是她跟沉卿岚还是纪霏跟那些数不清的暧昧对象，亦或者是最初的这个提议，所有的所有都烂透了。
我生来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我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学习怎幺成为这样的人，走进妳想要的关系。
然而与此同时，当我走进这段关系时，也慢慢走出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头。
「纪霏……」很轻的唤了声，蓝瑾觉得心口好紧，紧得窒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妳想要我成为的那种人。」
「我没办法把爱跟喜欢分开，我不知道怎幺样把温柔分给很多人，我会忘记……我爱得到底是谁。」
垂下脸来，蓝瑾的视线渐渐模糊了，一滴、两滴水珠落下，落在冰冷的石椅上，浸湿了原本的洁白，印出一道道深色印记。
纪霏很快蹲下来，就像每一次争执时那样，只是这次她少了过往那些不耐烦。
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她捧起她的脸颊，再用拇指抹去一颗颗水滴。
凝望眼前的泪人儿，纪霏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这样的蓝瑾，脆弱、悲伤、痛苦。
她感到胃部翻滚，一阵恶心的不适感涌上。
不是因为指腹沾上的泪水，而是因为……她的哭泣是因为我。
「做不到就别做了，瑾……」
放开抚在脸上的手，纪霏转而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害怕玩具被抢走的小孩一样，紧得让人难以呼吸。
「不玩了好不好？我们不玩了。」纪霏的声音落在蓝瑾耳边，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承诺。
「结束这种关系了，我跟她们都断干净，妳也是好不好？」
「我们把关系收回，回到只剩下我们两个好不好？」
结束了，开启游戏的人终于想要把游戏终止了。
放开蓝瑾，纪霏看着她的双眼，终于不流泪了，只是有些呆滞，不晓得在想些什幺。
勾起一抹柔情的笑，纪霏跪在蓝瑾面前，小心翼翼地从口袋掏出一个红色绒布礼盒。
蓝瑾的双眼终于聚焦，焦点落在小盒子上面，她的心跳越发快速，扑通、扑通的在耳边作响，随着盒子打开，她轻叹了一口气，不明显却让她整个人都泄了气。
「九条瑾，妳愿意嫁给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