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芜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油灯已经熄了,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
她侧躺着,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松松地圈着,呼吸均匀地拂过她后颈的发根。
她僵了一瞬,昨晚那些零碎的画面潮水一样涌回来——散开的衣裳、滚烫的唇舌和他伏在她身上喘气时汗湿的胸膛。
她屏着气慢慢往旁边挪,一寸,两寸,他的胳膊在她腰上滑落下去搭在被面上,没醒。
她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到地上凉得一激灵,低头看见自己昨晚脱下来的冬装和肚兜被人叠好了放在床头的矮凳上,整整齐齐的。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赶紧扯过衣裳胡乱套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好几下才系好。
她推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天还没全亮,露水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凝着一层薄光。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拔腿就跑,跑出巷子口才放慢步子,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心跳擂得她耳朵嗡嗡的。
舅舅家的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亮了灯,舅母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了她一眼:
\"阿芜?这幺早出去了?\"
邝芜缩着脖子\"嗯\"了一声,说自己起早了想出去走走,然后就一溜烟蹿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后闭上眼,被窝里很快就暖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了,舅母在院子里晾衣裳,竹竿磕在晒架上叮叮当当地响。
邝芜坐起来揉了揉眼,把昨晚那身衣裳换下来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换上了那件穿了一年的衙门短打。
出门前她对着水缸照了照,把帽子重新扎紧了些,往衙门走的时候步子又急又快。
到了衙门她直奔签押房,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头空无一人。
长案上文书簿册码得整整齐齐,她塞到最上头的那份辞呈被搁在了一旁,她拿起来一看,左上角又被打了一个小小的叉。
她的火气一下就窜上来了。
昨晚又是主动献身又是各种折腾,到头来还是没给批。
她攥着那张纸站在签押房门口正要发作,后脖领子被人一把攥住了,赵大柱的大嗓门从后面劈过来:
\"吴小弟你杵这儿干什幺?走了巡街了!\"
她被拽得一个趔趄,辞呈捏在手心里又不敢跟他吵,只好被他拽着往外走。
算了,回来再找他麻烦。
三月末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柳树发了新芽,街上的厚棉袄换成了薄夹衣。
巡街的时候太阳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邝芜整个人被晒得懒散起来,揣着手走在赵大柱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她脑子里转的已经是另一回事了——辞呈批不批是一回事,就算批了回了青州,她爹肯定要逼她相看人家,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跑路去州府投奔姐姐。
姐姐有孕了,她去照顾照顾也是说得过去的,那边也有人照应着。
她正盘算着路线呢,赵大柱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她:
\"吴小弟,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欠赌债了?\"
邝芜白了他一眼:\"你才欠赌债。\"
赵大柱嘿嘿笑着正要再打趣她两句,远处湖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又尖又高,紧接着是几个女人的哭喊声:\"来人啊!孩子掉水里了!\"
邝芜和赵大柱同时转头,湖面上一个小脑袋正在扑腾,两只小手乱挥着,身子一沉一浮地往湖中心漂去。
那孩子看着也就四五岁,呛了几口水,哭声已经哑了。
湖边围了几个人都在喊却没人敢下水,邝芜看了一眼那个距离,又看了一眼周围最近的能上岸的地方——桥墩底下有一块凸出的石板,离孩子不算太远。
她没多想,把外头那件短打一扒往地上一甩,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噗通跳进了水里。
三月的水还凉得很,她入水的那一瞬浑身一激灵,可顾不上那幺多,蹬了两下腿就朝孩子游过去。
那小孩看见有人来救他,拼命往她身上扒,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胳膊和领口不撒手,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稳住身子把他托起来,让他脑袋露出水面,自己蹬着水往桥墩的方向游。
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托上了桥墩那块凸出的石板上。
赵大柱已经从桥上探下身子来够孩子,一只手捞住小孩的胳膊往上提,小孩被提上去的时候还在哭,嘴里喊着\"叔叔叔叔\"。
邝芜扒在石板上喘了两口气,正要跟着往上爬,忽然福如心至。
逃跑的机会来了。
她擡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孩,怕她接下来的举动给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于是压低声音说:
\"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躲猫猫,你帮叔叔躲一下,不要告诉别人叔叔去哪儿了。明天我去你家给你带糖葫芦。\"
小孩懵懵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哭声小了些。
赵大柱在上面喊:\"吴小弟你磨蹭什幺呢快上来!\"
邝芜冲小孩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往水面上一沉,夸张地喊了一声:\"哎——呀——\"
她沉入水底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小孩趴在桥墩上愣愣地看着她。
憋了一大口气,她潜下去之后立刻朝远离岸边的方向游。
水底的泥沙被她搅起来浑了一片,正好挡住岸上的视线。
她游出去七八丈才悄悄冒了个头换了口气,回头看时赵大柱已经跳进水里了,正扒着桥墩的那块石板往四周看,一边看一边喊:
\"吴小弟!吴小弟!你在哪儿!\"
她又沉下去继续往前游,游了很远的距离才在一片芦苇丛后面摸上了岸。
浑身湿透了,春风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缩着脖子猫着腰钻进树丛里,抱着胳膊一路小跑着往舅舅家的方向去了。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舅母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晾,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跑进来吓了一跳:
\"阿芜?你这是怎幺了?\"
邝芜\"嘿嘿\"笑了两声:
“巡街的时候摔河里了,没什幺大事,我回屋换件衣裳。”
舅母狐疑地看着她跑进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脚底下已经没影了。
邝芜不知道自己这一跑在衙门里掀了多大的浪。
司砚坐在签押房里,把那份辞呈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到一边。
今早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然后收拾好自己去了签押房。
他原打算把那封辞呈留着等等再批,可坐在那里看着那页纸,他改了主意,提笔在上面打了个叉。
他要等她来了当面问问清楚——他昨晚说的那句话她到底听见没有。
他让人去把叶捕头叫来了。
舅舅进了签押房的时候脸色有些不自在,司砚擡手让他坐,然后把那份辞呈推到他面前:
\"叶捕头,你给她递的辞呈我看了几回,但我翻了一下吏部的档案,吴广的登记信息里没有户籍证明,只有一个模糊的郊县地址。按衙门的规矩,临时工也得有身份底档才合规。她这个身份是当时怎幺进来的?\"
舅舅的额头冒了层薄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措辞。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说:
\"当时衙门缺人,要人要得急,吴广是……是临时来帮忙的。想着后边补户籍手续,结果一忙就搁置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谎圆得勉强,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司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继续追问,换了话头:
\"她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幺困难?我看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可辞职的理由写得太牵强。我想问问身边人她的真实想法,不是不批,是怕她后悔。\"
舅舅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怎幺接话。
他总不能说这丫头是她外甥女、女扮男装跑出来躲婚的。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太清楚她家里的事,具体的……就不了解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尴尬,舅舅正想着怎幺抽身,签押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赵大柱浑身湿透了,淌着水站在门口,脸上的水珠子分不清是湖里的还是他的眼泪。
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捕头——!吴小弟——救人落水了!\"
他喘了两口气,语无伦次:
\"我们巡到湖边有一个小孩掉水里了,吴小弟下去救,把小孩托上来了,自己没上来!找人打捞过了,上下游都找过了,没有!找不着人!\"
舅舅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就往外冲。
他的心脏要跳出胸腔了,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阿芜出事了。
赵大柱哭着跟在他后头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了签押房,脚步声在长廊里咚咚地响着。
司砚坐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搭在案面上,指尖微微蜷着,盯着门口那片湿漉漉的水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垂下来,落在自己那只搭在案面上的手上,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初是轻微地颤,两息之后抖得整只手都在晃。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迈步往外走,越走越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歪了半步,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他站在门槛上停了,深吸一口气,可胸腔底下的那颗心像是被什幺东西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他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