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呈递上去的第二天邝芜就去找了司砚。
她站在签押房门口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她才进去。
司砚坐在长案后面看公文,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管笔,在纸面上写着什幺。
他头也没擡,笔尖稳稳地走着,邝芜等了等,见他没打算先开口,只好清了清嗓子:
\"柳大人,我昨儿递的辞呈,批下来大概要多长时间?\"
司砚的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擡起眼来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邝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视线垂下去盯着他案角上的砚台。
\"辞呈?\"他靠回椅背,声音平平的,\"没看见。\"
邝芜愣了:
\"昨天才呈上来的,怎幺会没看见?\"
她往前走了半步,\"叶捕头亲手写的,走的是衙门的章程,一早就搁在您案头了——\"
司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翻了翻手边那摞文书,翻了两下就把那摞纸整整齐齐地码了码放回原处,还是那句话:
\"没看见。你再写一份吧。\"
邝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她只好\"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扭头朝他喊:\"旧的那份再找找,兴许夹在别的公文里了!\"
她回了后院蹲在廊下重新写了一份辞呈。
写的时候她咬了一会儿笔杆,那根毛笔杆上的牙印还是去年留下的,她又咬出了一个新的印子。
最后她依着舅舅那封的原话抄了一遍,折好送到签押房,搁在了他案头最上面那摞文书的正上方。
第三天她去问,书吏说柳大人不在。
第四天她去问,书吏说柳大人去太爷那儿议事还没回来。
第五天她再去的时候,司砚倒是在的,可她递上去的那份辞呈被退回来了,边角折了一道,上头用朱笔批了两个小字——\"不详\"。
\"哪儿不详?\"她捏着那份被退回来的辞呈。
司砚在案上写东西,头也没擡:
\"原因写得含糊,辞差事要有正当由头。家里有事?什幺事?由谁来接替你?这些都不写清楚,让上头怎幺批。\"
邝芜攥着那页纸站在那儿,胸口憋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
她看着他垂着眼写字的侧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从前觉得他这副样子是认真负责,现在只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憋着气又回去写了一份。
这一回把原因写得又长又细,家里的事写了三行,接替的人推了小五的名字,末尾还盖了个手印。
隔了一天又被退回来了。
这回连批字都没有,只夹了一张便条,说柳大人去郊县巡视了,等回来再议。
邝芜看着那张便条,把纸揉了又展开,展平了折好揣进袖子里。
她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这一连几天她都是蔫蔫巴巴的。
巡街的时候赵大柱跟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烤红薯握在手里半天忘了咬,凉了才想起来啃了一口,硬邦邦的咽下去顶得胃疼。
她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着划着发现自己写的全是一个人的名字——柳,柳,柳。
她赶紧拿鞋底蹭掉了,可心里头那个字蹭不掉。
回了家她也在屋里踱来踱去,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
舅母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没动,又踱了两个来回才出去。
吃完饭她回了屋又开始踱,脚底下那块地砖都快被她磨出印子了。
小表妹坐在她屋里的矮凳上剥橘子吃,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看着她来回走了七八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姐姐,你怎幺了?\"
\"没怎幺。\"邝芜又走了一个来回。
\"我看你心里总想着事,\"小表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静不下来。\"
邝芜停住了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才十岁半,可说话的语气老气横秋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像一只揣着秘密的小狐狸。
邝芜没接话,继续走她的圈。
小表妹又剥了一瓣橘子,举在手里面也不吃,歪着头看她说:\"姐姐是想事还是想人?\"
邝芜猛地转过身来。
小表妹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橘子瓣差点掉了,赶紧攥住了。
邝芜两步跨过去伸手掐住了她的脸,又捏又揉:\"你才十岁,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唔——话本上——都这幺写的——\"
小表妹被她捏得说话漏风,两只手去掰她的手腕,\"姐姐你松开——\"
邝芜松了手,小表妹揉着被捏红的脸颊,嘿嘿笑了两声,把手里那瓣橘子递给她: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邝芜的脸腾地红了。
她抄起桌上的话本作势要打,小表妹哎哟一声跳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她喊:\"喜欢就直接拿下嘛!\"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邝芜站在屋里举着话本,脸烧到了耳根。
她把话本放下来,手心被书皮硌出两道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第一反应浮上来的那张脸让她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她在屋里又踱了两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黄昏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往西沉,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份被退回来又重写了两次的辞呈。
她忽然做了个决定。
换了那件漂亮的冬装,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对着水缸照了照自己的脸,觉得太素了又从妆奁里翻出一根银簪别上——那是舅母上回给她的,她一直收着没用过。
她出门的时候舅母在厨房忙活没注意,小表弟蹲在院子里玩蛐蛐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他乖乖地闭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换女装。
她站在家门口裹紧了衣裳,夜风凉凉的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可她就是换了,她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心里头有什幺东西在推着她往前走,让她不愿意穿那件灰扑扑的衙门短打去见那个人。
她走在去他府上的路上,攥着袖子里那份辞呈,纸边被她捏得发皱。
街巷里静悄悄的,有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停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轻轻回着。
她走到他住的院门口站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点灯火,暖黄色的。
她站在那扇门外头擡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又放下来。
她站在那儿攥着拳头,心口突突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幺——辞呈而已,递了就走了,她来一趟只是想把事情赶紧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可她穿了女装。
半夜。
来找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冬装的袖口和裙摆,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擡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屋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听见门闩被抽开的声响,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攥着辞呈的那只手背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门开了。
司砚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家常袍子,散着发,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又被敲门声惊动。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冬装,又移回她的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邝芜在门外的月光里仰着脸看他,心跳擂得她耳朵嗡嗡响。她张了张嘴想说辞呈的事,可说出来的却是:
\"我……我也没什幺事。就是路过。\"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她转身就想跑,脚下还没迈出去,手腕被他攥住了。
力道不重,可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后腰抵上了门框。
他低着头看她,散下来的头发被夜风拂起一缕,扫在她额前。
他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又哑又沉:\"穿成这样,半夜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