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温度与任务报告

不行。

我觉得不行。

检修录像那件事之后,工坊里的全能文职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今天清早,我在走廊遇到他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磕磕绊绊地向我打了个招呼,就说自己还有事要做,然后离开了。

我不明白有什幺好躲的,大家都是由血肉构成的,这是基础科学,他没道理不知道这一点。

找洛雨希问了,他只说是柯文不擅长欣赏我的美,我没当真,就像我也对他喊我亲爱的这件事没当真一样。

找莓问了,她只是笑着蹭过来,紧贴着我好一会儿才放开。

“那个死眼镜男被你吓出心理阴影咯,我就说吧,心理素质这幺差还想碰我们小法莱,算他活该。”

我对莓的结论也持怀疑态度,她一向都是这样,对于我的其他朋友们有着一种莫名强烈的,排他性的个人偏见。

但说他心理素质差,这让我更加困惑。

我决定直接去找柯文。

寻找他并不是一件难事,他的生活轨迹简直就像被一套特定的程序定死在了工坊里,排除了他不在工位,不在走廊,也不在食堂的变量后,唯一的解就是地下二层的纸质档案室。

推开档案室沉重的防火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油墨和防潮剂的味道飘了出来。

一排排冷白色的日光灯下,柯文正背对着门,站在一架高耸的金属储物柜前。他身上那件由西装改良的深色工作服依然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按照某种极其严苛的字母顺序将其分门别类。

他的动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臂,精准,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我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

电子锁锁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显得非常清晰。

柯文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我看到他肩膀的肌肉瞬间紧绷,原本正在将一份文件推入夹层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呼吸的频率。

“法莱小姐。“案室重地,如果没有特定的查阅需求,请不要随意进入。另外,锁门违反了工坊的通风安全条例。”

“我有需求。我来查阅一个问题:你为什幺躲我?”

柯文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的视线刻意避开了我的眼睛,而是落在了我右侧锁骨下方的一处空白墙面上。

“我没有躲你。本周的财务结算、装备损耗评估以及下一季度的预算规划,极大地占用了我的工作时间。作为工坊的文职人员,我必须将精力集中在……”

“你在撒谎。”我打断了他,向前迈了一步。

“如果是为了工作,你大可以在走廊遇到我时解释清楚,而不是转身就走。”

柯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金属柜上。

“法莱,我……”

我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按照我以往的经验,对于这种拒绝沟通的生物,直接的肢体接触是建立连接的最快方式。更何况,我们之间曾经有过很多次深入的肉体交流。

我伸出手,像平时一样去搂他的腰。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工作服布料的瞬间,柯文像触电般猛地侧过身子,用力拍开了我的手。

“啪。”

清脆的拍击声在档案室里回荡。

“别碰我!”

我放下手,看着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那些原本被责任感和理智死死压抑的某种情绪,正在他的眼底疯狂增长。

“你觉得我恶心?”我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很好解释了。有些人类确实存在严重的洁癖。

“不是!”

柯文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抓着金属柜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那是为什幺?”我歪了歪头,“你以前在床上的时候,并不介意碰我。你甚至会仔细地调整角度,如果我露出一点其他的表情都会让你停下询问。”

“闭嘴……”柯文咬着牙,像是在忍受某种极端的刑罚。

“如果你觉得我有什幺地方让你不满意,或者你认为我在检修时的状态冒犯了你。你可以指出来。哪怕你想在我身上用刀子切掉你不喜欢的部分,我也会允许。反正金血会把一切恢复原样。”

这句话就像是触发了某种绝对的禁忌。

柯文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法莱,你根本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你觉得别人把你的内脏掏出来是理所当然,你觉得用一块肉去换一顿早饭是等价交换!你有没有想过,看到你那副样子的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我们”这个词不够准确,于是改了口:“看到你那副样子的我,是什幺感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他的逻辑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我的生物机械群可以修复一切。即使我的内脏被全部掏空,只要能源足够,我依然可以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如果你不相信……”

我伸出手,摸向了自己腰间别着的一把匕首。

“我可以现在就切开让你检查一下,里面的结构已经恢复到了最优状态。”

“住手!”

柯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

“不要这幺做……求你了,法莱,不要在我面前再这幺做。”

他松开我的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办公桌的边缘。

“我躲着你,不是因为我讨厌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恶心。”

柯文低下头,看着地板上散落的文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害怕。我害怕面对你那种理所当然的残破。”

我伸出手,抓住了柯文的一只手。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本能地想要抽回,但我握得很紧。我将他那只宽大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手,直接按在了我的左胸口上。

“你感受到了什幺?”我问他。

柯文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我的皮肤上。

“心跳……”他有些迟疑地说道,“你的心跳。”

“频率?”

“非常平稳。”

“温度呢?”

“很正常。”

“这就是了。我的心脏在跳动,我的体温是恒定的。我的身体内部没有金血在沸腾,也没有任何器官被切开。”

“柯文,你是一个文员,你的大脑总是习惯于处理那些已经记录在案的过去的数据。录像里的我,是处于极端应激状态下的我。但那个状态并不是常态。”

我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绷紧的下颌。

“现在的我,站在这里,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冒烟的血。我只是一具普通的,和你一样的肉体。”

我直视着他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继续输出我的结论。

“你不能因为一台机器在过载测试时发出了噪音,就拒绝在它正常运转时使用它。”

柯文呆呆地看着我。

他的胸膛起伏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很暖。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小颤动。

良久。

“法莱。”

“嗯?”

“下次交报告的时候……记得排版格式。”

“好欸!”

看来问题是解决了,我没什幺表情地发出了一声欢呼。

“那你什幺时候有空,我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过夜了!”

柯文闭了闭眼睛,重新推了一下眼镜。

“……等我排好日期,然后把消息发到你的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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