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满念回家时,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口。
她身上有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劣质的花香掩盖不住楼里的霉味,席满念记得,她以前管这种味道叫穷酸味。
她穿着一条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比当年那种枯槁的模样,竟显出几分倒退的年轻来。
席满念以前叫她“妈妈”,但现在貌似没有立场叫了,所以她大多数时间叫她的名字“严琳”,只有在阴阳怪气时才会乖乖叫“妈妈”。
脱离了这个泥沼,她果然活得很好,只要离开席树华,大家都能活得很好。
“找席德吗?”她连正眼都没给严琳一个,从包里找着钥匙,“他没回来。”
严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幺,他不和你一起放学吗?”
席满念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她偏过头,仿佛听到了什幺极为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
“妈妈,你怎幺这副表情?”她上下打量着严琳,“是在想不好的事情吗?”
“那可能被你猜中了。”席满念慢吞吞地开口,“他今年春天的时候辍学了。”
她看着严琳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更缓,继续刺激:“席树华把你给的钱拿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钱,只能供一个人念书。他就辍学了,在外面打工。”
“什!什幺?!”
严琳故意削减上半年送过来的钱的开支,就是要席德去求她,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席德提出要求。
没想到席德竟然宁可辍学也不来求她。
席满念十四岁那年,这女人走得决绝,早还没有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就找好了归宿,那或许是当时疯癫狼狈的严琳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冤大头。
打抚养权官司的时候,她只要了席德的抚养权,席满念一直想不通,为什幺她新丈夫的经济财力明明有能力同时养两个孩子,她却要把自己丢下。
后来伴随着严琳一次次来骚扰席德,席满念终于模模糊糊清楚了真相,严琳的新任丈夫是个性功能障碍,家族企业需要继承人。
席满念觉得有些好笑,她松开门把手,抱着胳膊:“怎幺啦妈妈,当时我也说哥哥马上高考,他继续读书更重要,可他怎幺也不允许我辍学。”
以前席满念觉得严琳可怜,也是被席树华欺凌的弱者,现在她才明白严琳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女人。
严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浓妆也盖不住她因为愠怒而扭曲的脸庞,“小贱人,怎幺跟我说话呢?!”
她扬起手,毫不收敛地一巴掌拍在席满念脸上,清脆的巴掌声过后,她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哈。”席满念被打得偏过头,随后慢慢转回来,扯开嘴角轻蔑地笑出了声,“对着席树华不敢还手,却只敢对着我撒气是吗?”
她没给严琳再次开口的机会,“砰”地一声拉上防盗门,请严琳吃了个闭门羹。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屋子里没开灯,席满念蜷缩在老旧的沙发上,被严琳打过后的她一肚子委屈,趴在抱枕上哭了一阵,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此刻她的脑子像被浆糊塞满,眼皮又沉又肿,半梦半醒间,听见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从玄关传来。
席德在玄关换好拖鞋,打开客厅的灯,他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炸鸡块的蒜香味在小得可怜的客厅里散开。
“小念?怎幺没开灯?”
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盒,越过餐桌看到沙发上蜷缩的身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女孩慢吞吞坐起来,扭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皮上布满红血丝,一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压痕和刚睡醒的红晕。
席德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将她从沙发上抱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贴在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
“怎幺了?在学校被欺负了?”
那股席满念即讨厌又依恋的味道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喉咙里的酸涩猛地翻涌上来,伴随着这阵不舒服,她将手指甲狠狠掐进席德后颈的皮肉里。
“严琳打我。”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调,“为什幺……我们明明都是她的孩子,为什幺她的态度差距那幺大。”
席德的身体僵了一下,颈侧传来被指甲抠破皮的刺痛感,但他没挣扎也没喊疼,依然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抚摸。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以后她再来,你给我打电话。我尽可能往家里赶,你不要一个人闷着。”
好窝囊。好废物。
没有听到满意的回答,席满念心里的火气瞬间窜到了头顶,她一把推开他,席德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迎面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她的手掌震得发麻,“她这样打我,很疼!”
席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沉默了两秒,慢慢转过头,被这样对待后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他擡起左手,拇指轻轻地蹭过她眼角刚刚挤出来的泪水。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你不要憋着,要不再打我一下。”
席满念咬着牙,如他所愿地反手又扇了一记,打完,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栽进席德的怀里。
额头抵着他胸口处紊乱的心跳,她闷闷地开口:“你记得我十五岁生日愿望是什幺吗?”
头顶上的呼吸悬停,席德沉默着,那只抚摸她背部的手也忽然停下。
“你记得。”她替他回答,“为什幺不说话。”
“小念……”席德的声音干涩,“我做不到,他是我们的父亲,我没办法……对不起。”
“我讨厌你。”她收紧了抓着他衣服的手,“你总在道歉,你什幺都做不到。”
席德是个烂好人,也是个受害者,可她偏偏没办法同情他。
她恨他,恨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恨他明明什幺都知道却装作若无其事。
那些见过她烂泥一样生活的人,那些施加伤害和旁观伤害的人,都应该去死。
情绪翻滚到极点,化作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虚,她猛地从他怀里擡起头,双手揪住他的领子,仰着脖子,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不能称之为吻的碰撞。
席德愣了一下,睁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让他慢吞吞地在她背上拍着安抚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接纳了她的粗暴。
席德明明可以离开却要与席满念一起烂死在这种地方,是因为是愧疚吗?
愧疚做不到这幺伟大,爱才能。
被无数人捧上神坛的爱才能这幺伟大。
席德爱席满念,他想他没办法不爱她。
席德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席满念居高临下地压制着他,牙齿狠狠咬住他的下唇,往外撕扯,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席德温吞地接受着席满念的脾气,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温柔地黏糊糊地回吻着。
舌头搅动着唾液和鲜血,卷过去,又重新渡过来。直到嘴唇麻木,席满念才喘着气松开了他。
两人的嘴唇上都糊满了鲜血和亮晶晶的口水,看起来惨烈又可怖。
她伏在席德的肩膀上,双眼被泪水和情欲熏得迷离,声音因为刚才的撕咬而发哑。
“我饿了。”
席德微微仰起头,凑近她的脸,温热的舌尖探出来,顺着她的唇线一点点滑过,把那些腥甜的血迹和口水全都舔舐干净。
他又用手指把她被汗水黏在鬓角的头发拨开,抚顺,“嗯,带回来的有炸鸡和可乐,去洗把脸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