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

岑安携赈灾铁骑班师返京,车马入都那日,京城十里长街百姓夹道相迎,欢声彻地。短短数日,她以孤身镇洪、以一身护民的声名,传遍京畿内外。

隔日,帝御太和殿,特设封赏大典。

天光铺落金阶,殿庭肃穆,百官朝服立班,秩序森然。

岑安一身银色朝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殿中正中位置。经沙场百战、抗洪定乱,她眉眼自带山河锐气,沉静、强大、无可撼动。

连日抗洪的风霜未折她半分风骨,反倒让这份皇室功勋、镇国威仪,愈发厚重夺目。

帝王坐于龙椅,声朗震殿:“镇国公主岑安,临危受命,亲赴险地,固堤安民,平定百里洪灾,护数万生民性命,功在社稷。今,加厚封赏,赐良田千亩、金玉万箱,特许仪仗半副,殊荣冠绝宗室。”

满殿哗然,随即百官齐齐躬身,称颂圣恩、敬服公主功绩。

这份封赏,破格逾矩,是朝野无人能及的盛宠与认可。

岑安垂眸躬身,行礼接旨,声线清冽稳笃,不骄不躁:“臣,谢陛下隆恩。为国安民,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进退有度,风骨凛然,不恃功、不张扬。

立于百官之巅,她光芒万丈,坦荡磊落,是朝堂最耀眼的一轮天光。

……

百官末列,慕行良垂手立在阴影处。

墨色朝服规整肃穆,肩背挺直,面容淡得近乎冷寂,全程垂眸恭立,随众礼拜,分寸丝毫不差。

他是司礼监掌印九千岁,掌内廷、秉笔票拟,位极人臣,立于朝堂权柄最中心。

可此刻看着殿中金阶受封的那道身影,心底翻涌的,是根深蒂固、挥之不去的自卑。

她站在阳光下,受万众朝拜、承帝王厚宠,出身清正,功勋磊落,前路万丈荣光,干净得毫无瑕疵。

而他,起家寒微,踏尽权谋泥泞,双手染遍朝堂算计,背负满身非议与垢名,看似权倾朝野,实则步步悬空,满身晦暗见不得光。

从前水患突发,朝野推诿、百官无策,是她挺身而出,孤身赴险,独担万民劫难。

而他,受制于朝野目光、受制于君臣名分、受制于自身肮脏处境,只能强行克制所有偏袒,人前冷眼旁观,恪守疏离分寸。

哪怕暗中倾尽暗卫、越界违规、自担风险,替她扫清千里灾局、稳住所有后患,也永远不能公之于众,不能换她半句知晓。

她的万丈荣光,堂堂正正,无人可置喙。

而他所有的深情与护持,永远只能藏在暗处,卑微无声。

……

封赏礼毕,朝事渐歇。

岑安连日劳顿带伤,腰膝旧疾未愈,立久便气血滞涩、隐隐作痛。帝王瞧出她面色微白,体恤她灾后劳苦,特传口谕,令太医院温景然日日入宫随侍,专属调理公主旧伤,贴身值守,随传随至。

旨意落下,无人异议。

温景然此次赈灾医术卓着、品性端正,又是太医院翘楚,由他专属侍奉调理,再稳妥合适不过。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离。

太和殿外回廊风轻日暖。

温景然奉旨即刻入侍,步履从容追上先行一步的岑安,躬身轻声:“公主,臣奉旨随侍,今日便可为您复诊施针,调理连日劳损旧疾。”

他一身素色官袍,温润清雅,眉眼干净坦荡,立身于她身侧,进退有礼,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可以日日入宫、时时随侍、近身照料、悉心护她安康。

这份坦荡资格,是身处泥污与桎梏中的慕行良,毕生求之不得的奢望。

岑安步履微顿,淡淡颔首:“有劳温医师。”

她神色平和坦荡,待人公私分明,对医者的尽职侍奉,唯有敬重与坦然。

两人并肩沿回廊慢行,一前一后,距度适宜。

落在后方不远处的慕行良眼底,却刺得心底层层发酸。

他看着别人陪在她的荣光身侧。

看着别人名正言顺关心她的伤势、照料她的起居、守护她的安稳。

而他,只能远远落在人群之后,沉默凝望,步步避让。

怕自己的靠近,是她的污点。

怕自己的偏爱,是她的祸端。

怕满身晦暗,污了她一身清明。

可心底的酸涩、不甘与偏执,早已泛滥成潮,压得人胸腔发紧。

他能为她赌上权柄、赌上后路、赌上所有暗部力量,替她平定千里风雨。

却连堂堂正正看她一眼、问一句安,都不敢坦荡为之。

一阶阉人罢了。

……

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宫廊尽头。

慕行良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天光落在他墨色衣袍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沉沉幽暗。

属下轻声垂禀:“九千岁,公主伤势未愈,此后温医师日日入宫随侍,专属侍奉左右。”

慕行良睫羽微垂,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醋意、自卑与隐忍,只余一片冰冷平静。

“知晓。”

声线很轻,淡得听不出情绪。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祝她岁岁安稳,祝她前路坦荡、无人可扰。

可唯独忍不得——

她身边岁岁年年,皆有他人光明坦荡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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