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妒

漫天阴云散开些许,天光穿透云层,洒在退水后的河堤与泥泞乡野上。洪水大势已去,堤坝稳固,流民安置有序,连日紧绷的灾情终于彻底稳住。

大营主帐之内,事务依旧繁杂。

岑安连日强忍伤病坐镇大局,如今险情褪去,身体积攒的疲惫与伤痛彻底浮上来。后腰大片淤青僵痛难消,膝盖旧寒反复酸胀,久坐便隐隐发颤,只是她依旧如常伏案批阅公文,神色冷静,不露分毫脆弱。

太医院温景然每日准时入帐复诊,守时守礼,分寸极好。

他性子温雅温润,医者仁心,做事细致妥帖,从不逾矩,只专心照料伤势、调理身体。

帐内白日光线清亮,案上摊满灾情名册、粮饷账册与河渠图纸。

温景然端着熬好的驱寒汤药、调好的外敷药膏入内,轻声开口:“公主,今日该换药针灸了。湿寒积体日久不散,若再不按时调理,入冬必会反复缠身。”

岑安闻声擡头,放下手中笔,微微颔首。

连日相处,她对这位医者极为信任。温景然医术精湛、心性坦荡,待军民一视同仁,救灾期间日日奔走灾民营帐,义诊施药,从无半点矜贵姿态,军中上下皆对他敬重有加。

她侧身落座,任由他隔着一层薄衣细致针灸推拿。

帐内安静平和,只剩温景然低声叮嘱调理禁忌:“您此次撞击瘀伤深重,加之连日淋雨熬夜、气血耗损过巨,最忌劳神过度。往后每日需静养半个时辰,不可再通宵达旦伏案。灾区风凉夜寒,夜间务必护住膝腰,不可再受湿气。”

他语气温和耐心,字字诚恳,是纯粹医者对病患的尽责叮嘱。

岑安听得认真,偶尔应声:“劳烦温医师费心。”

“分内之事。”温景然浅然一笑,目光坦荡,“公主以身护万民,臣自当尽力护公主安康。”

他光明磊落、坦荡温柔,守在她身侧,名正言顺照料伤势、调理身心,一举一动皆是端正得体,无人可置喙半句。

换药完毕,温景然并未即刻离去,顺势躬身回禀灾区医况:“今日灾民疫病筛查无异常,药棚药材充足,将士外伤也皆可控。近日莫名增补了大批上等御用药材,储备极足,赈灾医事再无短缺之忧。”

这话一出,岑安执笔的指尖微顿。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柔的波澜,转瞬便掩去。

旁人只以为是朝廷加急拨付、皇恩浩荡。

唯独她心知肚明。

朝堂规制森严,物料调拨层层刻板,绝不会这般悄无声息、精准补缺,更不会尽数送来宫中顶级私药。

连日来,不止药材充足。

暗中潜藏的流民乱党、伺机挑拨事端的歹人,尽数无声肃清;几处卡顿淤堵的粮道、山道,一夜之间尽数通畅;就连夜间巡堤的暗藏风险,也总被人提前扫清。

事事隐秘周全,处处替她分忧兜底。

除了那人,再无旁人。

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不惜越界违规、动用所有暗卫力量,替她扫平千里风雨,护住整座灾区安稳。

岑安垂眸看着纸面字迹,心底清明如水。

她懂他的隐忍,懂他的自卑,懂他不敢靠近、只能远护的怯懦。

也正因太懂,所以分毫不点破。

任由这份无人知晓的深情牵挂,藏在千里风雨之间。

……

千里之外,京城司礼监。

深宫晴日寂寥,值房清冷如常。

慕行良端坐案前,指尖翻着朝野卷宗,眼底却无半分心绪。

暗卫日日传回临溪县动静,今日禀报的内容,字字戳心。

——「温医师日日入帐复诊,贴身调理伤势,朝夕伴侍公主左右,言语温和,照料周全。军中人人赞其仁心,公主待其平和坦荡,相处安然无碍。」

字字句句,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底酸涩发闷。

连日强行压下的醋意、自卑、不甘,尽数翻涌上来,沉沉堵在胸腔。

他不敢靠近、不敢过问、不敢偏袒,连一句正大光明的问候都不敢有。

只能隐于暗处,倾尽暗卫、倾尽资源、倾尽权谋,替她平灾护局、扫清万难,连一丝痕迹都不敢留。

可温景然不一样。

他清白家世、坦荡前程、温润得体、干干净净。

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侧,可以名正言顺关心她的伤势,可以日日伴她左右照料守护,可以坦然说出“臣护公主安康”。

这般般配坦荡,是身处泥污之中的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光景。

慕行良指尖缓缓收紧,捏得纸页微微发皱。

他明知岑安心性坦荡、行事端正,待人向来公私分明、守礼有度。

明知她对温景然只是纯粹的医者与主帅的本分相待,无半分逾矩私情。

可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自轻。

他太晦暗、太肮脏、太受制于人。

所有深情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

别人轻轻松松就能站在她身边、护她安好。

而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远远相望、默默兜底,连被她知晓的资格,都要小心翼翼、步步隐忍。

暗卫垂首低声:“九千岁,是否需调回部分暗卫,避人耳目?”

慕行良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至极致的克制与偏执:

“不必。”

“继续守着。”

“护她安稳,护灾区无乱。”

哪怕无人知晓、哪怕所有温柔坦荡都属于别人,哪怕他永远只能做暗处的影子。

他也甘愿。

……

灾区营帐,暮色渐临。

温景然整理好一日药籍,起身告辞,临走依旧不忘叮嘱:“入夜天凉,公主切记避风静养,不可过度劳形。明日清晨臣再来复诊。”

“有劳。”岑安淡淡颔首,仪态端方。

温景然转身离去,背影温雅端正。

帐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声响。

喧闹散尽,营帐独静。

岑安放下手中公文,擡手轻轻按压腰间旧伤,眼底方才刻意掩去的柔软,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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