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顺|尘埃

00

若今生良缘终要纷飞灰烬,我不愿在您心里尘埃落定。

01

深夜,隐蔽柴房里传来阵阵声响。絮语萦绕,温热凑近。吮音暧昧,气息急促。声声少爷入耳,句句爱你挠心,简短二字里间是诉不尽的情意。

混乱不堪的不仅仅是衣褂松垮,珍珠似的滑顺肌肤更是一塌糊涂。额前碎发凌乱,汗水浸湿发丝,如针般细长的眸里珍藏着宝石晶莹,神情不似受人欺凌,倒含情脉脉之间多添几丝情欲未散。胳膊无法动弹,全仰赖了眼镜男子的身体独撑着。这位眼镜男子,正是这名男孩口口声声唤的那位「少爷」。

每每向前贴近,他便情难自尽地在那人耳旁唤着「少爷」。少爷似乎认为眼镜碍事,空出手来取下并搁在一旁,而后更加紧实地拥抱着他,在他那讨人喜欢的唇上忘情亲吻着,在他那惹人怜惜的眸上温柔摩挲着,在他那令人窒息的脖颈上轻巧地啃咬着。

耳边是他甜而不腻却格外压抑的嗓音,令少爷难以自拔的,更是一句又一句、带着沙哑的爱你。此时彼刻,彼此引领着彼此抵达临界点。

粗重的喘息,起伏的胸膛。退去的空虚,失去的炙热。少爷多情地吻着他的眉眼、他的鼻颊,以及令人垂涎的唇瓣。

「少爷……」

许是刻意压低声音过久,他的嗓子免不了沙哑。少爷柔情似水的眼眸装尽了他的面容,而他也从那面明镜中看见,少爷疼爱过后的自己的模样。

少爷顺手替他套上衣裳,深怕他因此着凉。面对少爷的多虑,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几声。少爷冲着他问:笑什幺?

「幸福虽然短暂,却还是幸福。」

他主动地扣上少爷的指间,感受少爷的掌心温度。是暖的,他的少爷的掌心是暖的。

「顺荣。」

「是。」

「过阵子,我会乘机赴美。再等些时候,到时我会请爹让我带你一起去,说由你打点我的一切。可好呀,嗯?」

「无论少爷去往何处,顺荣必定永生相随。」

他始终记得,赐予「顺荣」此名的少爷,此刻欢心笑着的模样,是如此美好。

02

进全府已是十二年前的事。起初的他被亲爹遗弃而露宿街头,那年他也才五岁。不懂如何生存的他,只能边看边学着流浪的大爷大妈们如何有食物,而法子无非乞讨、偷盗诸如此类的。

遇见少爷时恰巧是冬至。他咬着手中那早已凉掉的馒头,无意间瞥见全府这大户人家灯明火亮的,隔着对五岁孩儿稍高的墙,他出神地望着仅能摄入霓虹的几片景,羡慕竟油然而生。

当年的他没有名字,唯有娘取的乳名:荣儿。虽然家境清寒,爹娘依然努力过活,直到几月前娘因病而走,爹也负荷不了地想求死。如今十七的顺荣想,或许就是爹不忍他陪死,才会让他自生自灭吧。

顺荣不恨爹,因为若爹没有将他抛弃,他不会遇见少爷。在皑皑白雪街路的另一端,少爷施舍给他一碗热呼呼汤圆。

由于过于饥饿,当下的顺荣只急着要吃那碗汤圆,连馒头都随便扔在旁,却不料吃得急,不但烫着舌头还被汤圆噎到。顺荣难受地咳嗽着,少爷也贴心地替他拍了拍背,温柔地说:「吃慢点,没人和你抢的。」

「……你……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送这碗汤圆给你吃?」

顺荣猛地点了点头,不仅依旧戒备着少爷,还向后退了几步。少爷似乎被他逗乐,拿回了碗,舀起一匙,吹凉过后递向顺荣。顺荣虽然觉得不可随意相信,却抵不住多月以来不被疼爱的渴望,动作略为僵硬地凑向前,微微张开了口,将那勺含入口。

「你在墙边看了许久,我想,你或许是想吃汤圆吧。」

「可是……可是……我……」

「有些心疼罢了。」少爷说完时,嘴角轻轻一勾「我曾有个和你相近岁数的弟弟,由于咳疾不治而离开了。」

五岁的顺荣没明白的疼,十七的顺荣已然懂得。当时的少爷正是因为在他身上看见了弟弟的身影,才会思念渐浓地将汤圆给予他。

在那之后的记忆,顺荣便不甚清楚了,即使知道,也是少爷告诉他的。少爷说,当时的他突然晕了过去,甚至因此令少爷手里的汤圆洒在雪地上。少爷惊慌极了,连忙将他揹了起来,谁知才刚碰着,他的肌肤就烫得和烈日似的,情急之下便将他带回府内。

也是在这个清醒的刹那,本为「荣儿」的他,得到了「顺荣」这个名字,也知晓了眼前的他究竟是谁。

他是全圆佑,京城里名声响叮当的全府的独子,年虽十六却饱读诗书,且善于交际,年纪轻轻便与全老爷四处奔走于名流之间。

「从今以后,你名为顺荣,无论是非对错,你都必须站在我这边,而我也会护你一生。知道吗?」

「是……」

03

在此后,顺荣一步一步学得如何在全府生存,事情也愈渐做得迅速麻利。不过,由于全圆佑时不时的关心,令顺荣在全府里,不免成了众人的眼中钉,虽然每每都被全圆佑适时制止,却无法遏止这样的行为。因此,全圆佑二六的那年,恰巧顺荣十五,正值志学之年,全圆佑借此向老爷提出让顺荣成为自己的贴身随从,全老爷自知孩儿甚喜顺荣乖巧又不善心机,便随了他的意。

成了随身侍从后,顺荣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无法放松,即使是少爷认真温习时,他连望着少爷发呆都会被少爷眼尖地发现,甚至还遭少爷言语戏弄几番。

「怎幺,我太好看了才一直这样从刚刚持续注视着我吗?」

全圆佑放下书简,起身走向守在门旁的顺荣。顺荣连忙撇开了脸,嘴上急忙否认着,却不得不承认内心真是如此认为,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孩子,又如何学会撒谎呢。

少爷是好看的,顺荣一直都这幺觉得。全老爷虽称赞顺荣既乖巧又不善妒,但凭良心讲,顺荣不能赞同老爷此番话。他还是嫉妒的,尤其是其他下人凑少爷太近时,便整个心律不整,做起事情来毛毛躁躁的,那样乱七八糟的成何体统,为此顺荣不少受挫折。

可是,每当望着少爷,顺荣就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少爷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其实,他不懂这是为何,直到十六岁的那年,少爷特意嘱咐他将书房的门锁上,虽不明所以,顺荣还是乖巧地运行。

十五岁至十六岁的一载间,虽然以主仆相称,顺荣和全圆佑却早已超过主仆的界线。单独处在书房时,他们会十指紧扣,他们会拥抱,他们会亲吻。全圆佑会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身体,甚至懂得如何令他感到心跳加速,顺荣知道自己喜欢这种被少爷摩挲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少爷是疼惜他的、是在乎他的。

十六的那年那天,烛火渐暗,少爷如往常搂抱着他,他习以为常地依靠着少爷。始终记得,少爷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说:「顺荣呐……」

「是,少爷……」

「虽然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我不愿意守着这个秘密一辈子。」

声落,全圆佑便上前吻上顺荣的唇。这吻与以往蜻蜓点水般的不同,是浓烈的、失控的、喘不过气的。顺荣难以负荷地被全圆佑欺身在地,任由那人激烈地占有着他。顺荣不愿反抗,甚至渴望更多,或许他不该再打消自己早已产生的念头:这是爱啊,这就是爱啊。

烛火已灭,顺荣的衣襟不再整齐,袒露的那片雪白之上,多了几处难以言喻的殷红。一声又一声的少爷,以及一句又一句的我爱你,是那夜已央之前的安神丸。

04

二十八岁的全圆佑向老爷提出赴美进修的要求并请求老爷能让顺荣和他同行,好让顺荣打理他的一切。十七岁的顺荣依然是那副一名下人该有的样子,卑微地低着头,安分守己地压低姿态,静静地待在全圆佑身后。

老爷闻言,犹豫不过短短片刻,却使得两人不敢多言,仿佛几段年岁飞越。顺荣紧张得很,却没胆擡眸望着全圆佑。全圆佑虽然不发一语,心里也明白顺荣焦急,再度启口,询问父亲是否应允。

老爷将两指间那根有点价值的雪茄熄了,撑起些许臃肿的身躯,掌心轻轻拍着全圆佑的肩头,说:「时刻不早,歇息吧。」

「……爹,您是认为不妥?」

全圆佑不愿被老爷就此打发。其实,去哪里都是其次,全圆佑要的再简单不过,他只要和顺荣不顾旁人地生活着。身处异国,说着唯有二人明白的情意缱绻,全圆佑图的不过是份纯粹,即使那得操劳过日,亦无所谓。他相信,权顺荣愿意为了他和自己一起吃苦,因为抛开这个家族,全圆佑剩的唯有一人,那人就是顺荣。

老爷貌似对全圆佑的不识相感到愠怒,瞥了眼不敢擡首的顺荣,随意地唤了顺荣一声。顺荣闻言,连忙回应,与此同时,顺荣乖巧地擡起头,眼珠子专注地落在老爷身上。

「伺候少爷回房后,再来这儿一趟。」

此言一出,全圆佑便听出些许端倪,可碍于不得让顺荣有受挨骂的机会,全圆佑只好忍气吞声,由着老爷的意回房去。寝室房门方才带上,顺荣便被少爷拉住了胳膊,轻轻使力,毫无缚鸡之力地落入少爷怀里。少爷的气息是如此令人安心,顺荣即使明白不该如此迷恋,却还是任由少爷这般摩挲着自己的脸庞、发梢。

「别去。」少爷在他耳旁如此说道,口吻有些不舍、难受,其中却少不了不可反抗的无奈。

顺荣勉强地扯起嘴角,摇了摇头,五指间扣住少爷,他轻声说:「不会有事的。您知道,顺荣离不开您。」

「顺荣,答应我件事情。」

「少爷尽管说,顺荣一定答应。」

「别瞒着我任何事,即便是我爹让你守口如瓶,你都必须向我据实以报,明白吗?」

少爷将他搂得更紧了,似乎对此感到十分急迫,仿佛渴望着得到安稳。顺荣乖巧地颔首,向少爷低声道:「是。」

05

「老爷。」

顺荣轻巧地拉开老爷寝房的门,老爷似是确定了来人是顺荣,启口让他过来,闻言的他随即恭敬地上前。老爷桌上有一根尚未点燃的雪茄,以及那副洋人新介绍的眼镜,镜片格外地厚,和少爷那副金丝眼镜不同。

「顺荣来这儿,也有段时日了吧。」

「是的,托老爷和少爷的福,顺荣才能苟延残喘至今。顺荣知道自己没几两重,能在全府当差已该知足。」

「和圆佑的事情,我已经都知情了。」

老爷将那根雪茄点燃,深吸一口,吐气之时,嘴里冒出一团又一团的烟雾,难闻却又令人感到窒息的气味飘向了顺荣。顺荣不愿闻,却不得不呼吸,与其说是不得不呼吸,还不如说是为了生存而吸着。

此话一出,顺荣亦明白一二,他和少爷的感情大抵已无法隐瞒。吞咽口沫,欲言又止的他,不知该不该坦然一切。不过,老爷似乎没打算让他辩解,从一上锁木盒里取出一针线极好的布囊,此囊落在书案时的铿锵声,令顺荣的心咯噔一回。

「老、老爷,您这是什幺意思呢……顺荣愚笨,不解此意……」

面对顺荣的装愚,老爷再度起身,将布囊搁置在案,向顺荣步步逼近。顺荣惶恐,不敢动弹,只见老爷步伐停在他面前,缓声道:「带着这些离开吧,我想,这些够你过活余生。」

「……老爷,顺荣不会收的,这些顺荣收不得。」

「圆佑早该娶妻,成亲这事他一拖再拖,全家后代子孙没有个着落,我也无法安心。顺荣,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话已至此,该清楚我是何意。」

夜幕低垂,静谧得很。离开的顺荣没有回到少爷的寝房,他将这份懂事暗自吞入肚,不愿脱口。伴随这风声飒飒,顺荣知道,他和少爷这段情,注定如雪茄熄后的那点灰烬,不复再见。

少爷,这一辈子走来,顺荣只忠于一人,那人便是您,我的少爷,那赐予我一切的少爷。为了少爷,我可以牺牲我的所有,即使我知道,那会伤透少爷您的心。

少爷,您是了解顺荣的吧?

若是没有您,顺荣不要那点苟活的岁月。

06

人生向来事与愿违,顺荣和少爷也不例外。本以为能如愿以偿地和顺荣乘机赴美,却不料老爷命少爷若无妻小相伴,不得离家。少爷性子从小就是拗,若不顺他意,便会想方设法地辩驳,可老爷哪顾得着让少爷如此胡闹,便让顺荣去说服少爷。

顺荣何尝希望少爷此生娶妻生子?但那是他的命、他的一切、即使丧命黄泉也必须保护一生的少爷。事已至此,梦也该醒,早知此情本是痴心妄想,又何苦死拽不放。

少爷是少爷,下人是下人。这种道理,顺荣还是懂的。

「你至今都不明白我为何不娶妻吗?」

全圆佑死拽着顺荣的衣袖,那悲愤面容仿佛诉说着他的心有多疼、痛。可是疼得又何止是少爷一人?难道他就不疼吗?

「……少爷,您先冷静点——」

「你让我怎幺冷静!」

全圆佑几乎是使了全劲将顺荣扯过顺荣的胳膊,虽然顺荣抵挡得住全圆佑的力气,可身为下人的他,没有反抗的权力。原先被拽着衣袖时就足够疼了,这一扯更是让顺荣痛得差点流出眼泪,即便如此,顺荣依然不吭声。

见眼前的顺荣如此隐忍,全圆佑缓缓松开了手,他的一声叹息,击溃了顺荣辛辛苦苦堆砌起的城墙。舍不得啊,舍不得这样脆弱的少爷。活了十七年,他从未见过少爷流泪过,可今日,他可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晰。

「少爷……」顺荣想上前抚摸少爷的脸庞,却不料这一碰却扑了空,少爷向后半步、扭过了头,又是一声叹息,活活地逼急了顺荣「少爷……少爷您别这样……」

「你爱我吗?顺荣,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面对少爷即使声线平淡,却能感受撕心裂肺的话语,顺荣再也忍受不住,含着热泪颔首,却不敢道出声来。

少爷将那样可怜兮兮的顺荣拥入怀里,温柔地安抚着胸膛前啜泣的顺荣,在他耳边柔声道:「那我们逃吧。」

那我们逃吧,不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同,我就这样随心所欲地离开吧,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07

约略几日,全府将把一大批茶叶船运离津。少爷让顺荣简单收拾些包袱,待船靠岸,趁着空档躲进后舱去。

「无论这航向何处,只愿你我能相守。」少爷如此说道,掌心温柔地摩挲着顺荣的发梢。

他是那样地信誓旦旦,视顺荣为他的唯一。的确,全圆佑什幺都没有,那些荣华富贵皆非他所有,唯有深深爱着他、信任着他的顺荣是他的唯一。

顺荣怯懦地低下头,似是犹豫不决。见状,全圆佑并无责怪之意,顺荣害怕是自然的,因为此番行动,倘若不成,不仅仅是顺荣可能没命,说不定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全圆佑安抚似地拍拍顺荣的背,说:「别怕,我们不会死的。」

「少爷,少爷……顺荣不怕死,可顺荣就怕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即使我们顺利漂泊,指不定能活到何时。与其这样冒险,倒不如维持现状,更好的话,少爷也该同老爷所言,娶妻生子……」

「我要的是你。」

全圆佑笃定地说,那样的坚毅充斥双眸,夺眶而出的是感到不安的神情。他坚信顺荣,却同时不安顺荣。他坚信顺荣爱着他,他不安顺荣因爱他而不敢轻举妄动。

几番安抚后,为了不让少爷失望,顺荣艰难地答应了少爷的提议。

三日后的亥时,他们将在全府最为偏僻的小柴房会合,趁着老爷尚未深睡之际,逃离全府至港口,找寻那艘乘载茶叶的船只。

寥寥无几的包袱,情情浓郁的爱意,一趟未知生死的出走将要到临。

08

夜幕低垂。许是入冬微寒,正薄雾蒙蒙。包袱里头仅装几样尚可过活几日的饮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没有灯火的小柴房,指引方向的是那双眼眸,闪耀着的爱慕,是触不可及的光芒。

见顺荣穿着单薄,全圆佑褪下身上的棉袄并覆在顺荣身上。顺荣连忙推辞,说是让少爷不得受点风寒,自己粗皮厚肉的,这样的寒冷早该习惯。可全圆佑又怎幺舍得珍爱之人有半点委屈,虽然让顺荣如此逃离已然是给受尽委屈,但他敢保证,以后绝不让顺荣再受半点摧残。

全圆佑不管顺荣的辩驳,执意替他穿上,见顺荣不得反抗又欲言又止的,他不由得想起那句话:梨花带雨。那是好看得不像话,可爱得让人难以忘怀。他伸出了手,望顺荣复上,但他的顺荣依然像只怯懦的小动物,一双手踌躇不前的。

「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嗯?」全圆佑试图让顺荣放下警戒,虽然本该警惕,但他确信此时众人早该睡下,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

最终还是牵紧了那双手,指间相扣的紧密令人感到心安,掌心沁出的热汗不知是因为紧张亦或是炎热,或许是前者吧,这冷风飕飕的,又怎能感到炎热呢?

港口距离全府并无多少距离,不过多时,两人便顺利来到港口。这一路上的风平浪静,让全圆佑不由得起疑心,并非一定得发生何事,可从离开至今,顺荣一句话都未说,甚至时不时有想松开他的意思,或许是不安逐渐扩散,全圆佑将顺荣带至一处隐密。

海水拍打港口的声音磅礡,震得全圆佑头疼,可那并非他所关心,而是眼前的顺荣。顺荣的眼睛有些肿胀,不知是为何,可方才尚未离开前,顺荣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过来的路上哭了吗?此念头一闪,全圆佑担忧地皱起眉头,忧心道:「顺荣,怎幺了?」

「……少爷,您聪敏智能,顺荣向来是尊敬您的,无论您说什幺,山水秀色、诗书琴画,顺荣都是信的。」顺荣启口,却净说些与全圆佑方才所问毫无干系。见全圆佑没有回话,顺荣扯起嘴角,笑容苦涩却继续言道:「少爷对顺荣也是如此,是吧?」

全圆佑似乎听出顺荣言里话中有话,顿时惊觉不妙,脑中闪过所有促使顺荣如此言说的可能,无论如何都只能想到父亲。可这是不可能的,这几日以来,顺荣都在他的视野里,父亲又怎可能威胁顺荣?

「顺荣,听我说,爹无法左右我的。为了你,我愿意放弃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机会仅有此次,犹豫不得,船就近在眼前,离开只是踏与不踏的抉择。」

「少爷。」顺荣的掌心轻轻地落在全圆佑的脸颊,凝望着的双眸已是泪眼朦胧,一声少爷,究竟承载多少言不由衷。他的叹息如此地轻,和他的睫毛一般,和他的发丝一般,和他的身躯一般。顺荣多情地注视着少爷,可那样柔情似水的眸子却格外哀切呢。不语半晌的顺荣,娓娓而说:「少爷,您是全家唯一的男儿,您的本分是守护全府,而我只是受过恩惠的小卒,死不足惜。顺荣这个名字,是您给我的,即使焰火将我烧成灰烬,您赐予我的名字,希望您不要忘记了。倘若只是踏与不踏的抉择,我又何必如此呢……」

「顺荣啊,别说了,好吗,嗯?如果你不愿意走,那我们就不走了,别说那些话吓唬我。」

「忆起夫人逝世,替夫人烧纸钱时,看着那些金纸被火焰吞没、徒留灰烬,不知为何,竟感到庆幸。」顺荣的掌心抽离开了少爷,尚未完全收回,再度被少爷拉了回来。少爷只是那样注视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像是在试图用愤怒的神情逼迫顺荣开口,可是,这些话,非说不可。顺荣笑了,在勾起嘴角的同时,一行热泪已然落下。启口,道:「少爷,回去吧。该离开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声落,全圆佑的身子顿时之间远离了顺荣,几名下人装扮的男子左右禁锢住了全圆佑,仔细一瞥,那些服装上的裁缝,正巧是全府的。全圆佑怒而吼之,却未使他们松开。

全圆佑不明白,顺荣为何要如此对待他,难道是不爱他吗?怎幺可能,他的顺荣怎幺可能是不爱他!肯定是受人背后指使,肯定是受人背后指使。

一定是这样的,依照爹的性子,又怎可能没发现呢?少爷消失多时又不见人影,甚至贴身下人也跟着消失,疑心肯定是得生的。

「顺荣!顺荣!顺荣,你这是去哪!」

若爹的计谋是为了留下他,那顺荣为何要说这些话,就像要将他抛弃一般,说着离别的话语。不与其说是离别,似乎更像——诀别。

与全圆佑分开的顺荣渐渐走向港口,他不停地唤着顺荣,试图要让顺荣别离开,可顺荣却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一艘小船,那和全圆佑印象中的船只相差甚大。小船上头有个划桨夫,似是早已串通地愈划愈远,直至再也不见踪迹。

夜色迷茫,月光朦胧。

那日,少爷失去了他珍爱的顺荣。

09

数月过去,全府独儿重病在榻。自那日后。少爷悲痛不已,遂而忧郁攻心。胃口极差的少爷鲜少用膳,本就纤瘦的身材如今以骨瘦如柴。

全府对外宣称少爷是抱疾未好,可这病因何而起,少爷又怎会不知?

心病难医,心病难医呀。

初春已临,嫩绿遍地,百花开尽,生意盎然,此般美景尽收眼底,却不及昔日爱人笑靥如蜜。

「少爷,天气甚好,出去外头散散步如何呢?」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她是接替顺荣的贴身丫鬟。

「嗯。」少爷简言回应。

晃悠了一会,一直跟在后头的丫鬟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唤:「少爷。」

「……」少爷没有回应,只是回过头望着她,静待她的下言。

花园里的花儿都是那样娇滴滴的,唯有一棵长得茁壮的大树随风摇曳着翠绿。飒飒风声下,她娓娓言道:「您一直很想念顺荣。」

「谁……谁允许妳喊他的名字!」

少爷猛地冲着丫鬟大吼,丫鬟对此并不感到惊慌,甚至庆幸少爷反应如此。只是少爷近来身子孱弱,如今动了气,不免难以负荷地粗喘着气。

丫鬟并无上前搀扶的意思,只是接而言之:「少爷,顺荣在这个家,因为少爷的缘故吃了不少苦,或许是心疼,我曾帮过他不少次。顺荣是个善良的孩子,也是有苦往肚子里吞的人。我知道我命薄卑微,可我再也忍受不了顺荣死得如此不值!」

死。

此字方出,全圆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瘫软地跪倒在地,他开始不停地颤抖,嘴里念念有词:怎幺可能……怎幺可能……

「也是,少爷又何尝不是蒙在谷底的人呢。」

她一字一句地道出,那日被黑暗覆盖的扑朔迷离。全圆佑向顺荣提出逃离一说时,老爷早已便和顺荣实言以对,那艘载有一大批茶叶的船只是骗人的,此消息散布出去正是为了令全圆佑以为机会难得。顺荣的不安与踌躇,并非全圆佑所想的简单。

老爷是个狠角色,看准了顺荣愿意为全圆佑牺牲一切,除了提及圆佑无妻无子,又映衬全家后嗣无依,甚至是告诉顺荣,倘若他们当真踏上那艘船,他便会将此船在海上烧毁,也就是说,老爷即使牺牲少爷也想除掉顺荣,反言之,只要不行动,顺荣就可以活下来,但老爷却在此时提出另外两个选择,要是回来全府,顺荣不能再继续是少爷的贴身下人;要是顺荣愿意独自一人踏上船只,饮下毒酒,老爷答应顺荣,会好好替他办理后事。

最后,正如那日,顺荣独自踏上那艘船,决定以毒酒自尽,结束此生。顺荣临走前,请求划桨夫记下他的遗言,他说:「都说尘埃落定之时,心亦随之平息。但是,我自私地希望……少爷不要忘记我。」顺荣气绝后,那艘船驶回港口,老爷便命人将顺荣火化成灰,撒在这棵茁壮的大树底下。

此言已完,便见少爷已徒手胡乱挖掘着,原先平整的地面顿时泥漥处处。她赶忙地制止少爷,少爷却让她别碍事。

他从来都不知道顺荣是如此煎熬,他从来都只想过自己,他从头到尾都是个混蛋!和顺荣的痛苦相比,他这几个月来的病症又有什幺!

顺荣啊……顺荣啊……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少爷,顺荣的骨灰,是被胡乱撒在大树周围的,所以,」她从兜里取出了手帕,蹲下身子替少爷擦拭着「所以,少爷,别找了,你捧不到顺荣的一抔白灰。」

被泪水迷离了视线,这样雾茫茫得仿佛能看见被火团拥抱的顺荣,没有了雀跃,没有了羞赧,没有了哭泣,没有了笑容。爱火燃烧殆尽,片片灰烬随风拂去,细碎灰黑是失温的泪水。昔日的春光不在,初见的童稚黯然,如今白灰一抔同尘埃落定难以触摸。

这一次,是真的失去了。

这一次,圆佑真的失去了他的顺荣。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