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

那一架的后果是一巴掌,毕竟在奶奶眼里就是霸凌亲弟弟,小小年纪就会欺负亲人了,怕不是长大了就要打爹骂娘?父亲孙虎见自己老母把孩子打了,女儿粉嫩的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虽然心里心疼,但是碍于老母的态度和新到家的孙权,也只是叹了口气,先安抚被打的孙权。这个行为更让阿广感觉屈辱和委屈,好似自己的情绪举无轻重。

女孩恶狠狠盯着被奶奶抱进怀里的孙权,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排的抓痕,狼狈极了。他也死死盯着自己,阿广不知道那眼睛里面有什幺,只觉得挑衅极了。

她把自己关进屋子,摔着门进去的。父亲看见了,明白自己这个作为对不起女儿,安抚孙权后,敲响了阿广的房门。他温和得近乎残忍,说明天带她去她想去的游乐园,去鬼屋。说尽了可以引诱任何一个小孩的条件。

但,也只是条件。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第一次产生了“如果我死掉了,他们会不会不要孙权?”的想法。

直到火红的太阳失重般地下沉,黑暗开始吞噬女孩的最后一丝期盼。

孙权没有被抛弃,她也没有死掉。

晚饭,阿广红着眼睛出了房门,门外早没有了父亲的身影。只有大厅里,坐着的三个人。

与平常没有什幺不同,他们看见阿广出来,笑着说快来吃饭,有你喜欢的菜。

然后孙虎将阿广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对待公主那样。

但这不一样,不一样!阿广推开父亲,看向坐在桌凳上的孙权,意识到这下再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命运的一双大手死死握住了一个幼小的女孩,没有给她喘息和反抗的机会。而她能做的,只是打了这个“罪魁祸首”的孩子一顿,躲进房里默默哭泣,和赌气不接受父亲迟来的道歉。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可怕,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孙权融入不了这个排他的家庭,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米饭,几乎不夹菜。奶奶心疼这个流着孙虎血液的孙子,无论有没有感情基础,但是以后可是要光耀门楣的。想到此她不断地夹肉给他,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瘦的”。孙权干巴巴低声地“嗯”,擡头看就能看见姐姐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愤怒和伤心。

孙权被孙虎带回来时就没有报有什幺期待,他的期待落空太多次。在车上,孙虎反复叮嘱他,要乖巧,要好好说话,尤其是对你姐姐。

“姐姐”这个词被他咀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按照这个父亲的语气,大概姐姐并不好相处吧。当他第一次看到阿广的时候他得到了答案,那个眼神是他见过最纯粹的情绪。

如果他长大了,他会用“恨”来表达。但他那时只有五岁,只觉得那样的情绪和那已经去世的母亲,喝酒时候挺像的。

“你怎幺不消失!”这样?

他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个“姐姐”是什幺想法,只是被她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感觉很屈辱。除此之外,便大概就这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吧。

孙权的房间就在阿广的隔壁,那儿本是杂物间,是阿广的领地之一,而今却被划上了孙权的名字。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异于是很难受的,尤其是阿广这种领地意识很强的孩子。我可以不需要,但是不能失去。

孙虎工作依旧忙碌,时常不在家,他努力平衡着对两个孩子的关注,为了不让任何一方感到不公。他一般是买东西就买两份。买玩具时总是给阿广买芭比娃娃,而孙权则是玩具枪或者奥特曼。大人眼里你有玩具他也有,相当公平。但他自然不知道或者已经忘记了小孩子的心理。阿广的玩具总是芭比,她也向往着玩具枪,但尊严让她绝不会低头说自己想要弟弟的那份。只是在心里更加气愤,突如其来的弟弟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后面孙权上一年级,也是把他安排进和阿广一个学校。孙权在学校里经常看见她身边围着很多人,特别多小孩都喜欢跟她玩。在从小就被灌输成绩决定人的品格好坏的那个年代,阿广就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孙权也是,他成绩也优异。但是,这不一样。孙权拿着奖状不会有人围着他说好厉害,但阿广身边总是会有这样的人。

奶奶是乡村老人,是棍棒出孝子的忠实拥护者。阿广并不是传统的乖孩子,她是田野飞翔的喜鹊,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晃悠。喜欢抽掉篱笆上的竹条,顶头弯成椭圆形,然后找老旧房屋角落里的蛛丝网,举着竹条缠绕上去,弄成圆形小网就可以捕捉田野的蜻蜓。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阿广,因为她鬼点子多,而且还是城里有房、厂老板的女儿。对于孩子来说,她是卡通片里的公主,时不时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挥舞着魔法棒。而且出奇地平易近人。有着众多朋友的阿广总是组织着大家玩耍,捉迷藏啊,捞小鱼啊。时常玩到傍晚,有时候玩疯了导致小孩子受伤也是常事。

有时候也会有护短的大人找上门,说阿广带坏小孩,这时候他们是不会看见阿广优异的成绩的。

毕竟自己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别人家的再优秀又怎幺样?

奶奶当然把阿广教训了一顿,这个老人才不管孩子细皮嫩肉,毕竟阿广的老子,她的宝贝儿子都是她打到大的。所以阿广不可避免被奶奶拿着竹条抽,本来没什幺的,只不过是孩子默默怨恨上了奶奶。但现在不一样了,家里多了一个“弟弟”,阿广认为的“外来者”,他会目视这些,看见姐姐被奶奶打,身上有不少的伤痕。

这对于阿广是更不能忍受的。

不想被讨厌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这是她的自尊。所以她固执地不会认错。尽管身上被抽得火辣辣痛,她也绝不落泪。就这样,逐渐阿广变成了奶奶眼里的“犟种”。以往她是爱撒娇的,稍微意识到自己要挨打了,便要扯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我错啦。

孙虎不知道孩子如何想的,只觉得孩子越来越不乖了。

孙权呢,扮演着奶奶所期待的孩子,乖巧到好像没脾气,乖巧到她的每句话都有回应。他没有什幺朋友,终日作伴的大概就是之前在幼儿园留下来的书本。因为怪异的红发,加之阿广的刻意忽视,最重要的是他来自另一个地方,孤身过来,没有过往只有一个名字,所以更没有什幺人愿意跟他玩。

更何况,他也不是广交好友的性格。

他看着“姐姐”在外面疯玩,其实心里也是很羡慕的。

奶奶带着两个性格迥异的小孩,也是头痛。两个人时时不对付,孙权表面上看起来乖,但是也不太愿意去和阿广说话。阿广呢,更不用说了,让她叫一声弟弟都会大发雷霆。最开始是冷战式,互相不搭理。后面住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碗饭,怎幺可能没有交流。

一交流啊,矛盾更是一轮接着一轮。

奶奶偏心偏的明显,至少阿广是这样看来。孙权很少挨打挨骂,几乎可以说从来没有过。但阿广呢,总是挨打,虽说是她爱玩了一些。

这也不是重点,只是让她感觉到不平衡。但最明显的偏心便是奶奶总是做菜给孙权吃。说什幺男孩子要长高点,多补补。

虽说也有她的份,但阿广就是不爽。特别不舒服,自己的爱在一点点被剥夺。

尤其是看见孙权那乖巧到近乎无情的样子阿广有种自己所做的“冷战”,刻意忽视都是徒劳。不过是一个劲打在棉花上。

她可以不喜欢这个弟弟,但她做不到无视他的存在。犯贱是人的天性,人就是喜欢看乖顺者癫疯,傲慢者低头。阿广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就是要故意招惹这个弟弟。让他破防,让他哭,让他闹。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旋风少女老火了,阿广学着电视剧里的跆拳道,脚擡起来嘿咻嘿咻地踹踹踹。孙权也跟着姐姐一起看电视剧,不免也被影响,觉得很帅气。

两个小孩玩心大,阿广向孙权发起单挑,本就是普通的打打闹闹。结果真把弟弟踹地上,打痛了。

孙权也不是真棉花,没脾气是演的,毕竟人是有脾气的,没脾气的那简直就是伪人。

他便哭了,阿广捂住他的嘴求他“别哭,别哭!”也没有用。她一松手,孙权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听到孙子的哭声奶奶赶过来就看见阿广站在一旁,一秒猜出情况,气得咬牙切齿,自然是把孙女打了一顿。

说到旋风少女,奶奶家只有一台电视机,阿广最喜欢看卡通片,孙权则喜欢动物世界,尤其喜欢看老虎,觉得威风。两个频道时时撞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依着阿广,孙权也咽下不少委屈。

也不是没有吵过,孙权真的想看老虎,也受够了姐姐的“专治”。最后揭竿而起,抢了遥控器,阿广见他敢违抗自己也受不了了。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

后面两个人就打架,时常打架。要知道暑假两个月,不上学的话瞎折腾的时间多的很。在各种地方打架,床上啊,田里啊。经常就是抓头发,还有推推搡搡,你推我一下,说一句“你坏蛋!”然后我推你一下,说“你混蛋!”。最后越说越起劲,就打在一起了。

小孩子打架没章法,什幺东西都是自己的武器,手,指甲,脚,牙齿。

当阿广的指甲掐进皮肉里,痛得小孩直抽气。这时候还保持什幺乖巧人设?就反手去扯她的小辫子,阿广更生气了,自己精心编的小辫子被弄乱,这下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打。

女孩子小时候发育快,她比孙权高多了,力气也大。孙权就被她按在地上,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手脚都被束缚。压根没有反手余力,只能吐出些脏话。

你坏!你混蛋!你过分!坏人!

阿广没他端着,准确来说,孙权那时候也没必要端着,而是单纯没有什幺词汇。所以她说的脏话比他多,什幺蠢蛋,邋遢鬼。这样的“高级词汇”时常让孙权破防。

孙权总是跟一条鱼一样,扑腾着身体,挣扎着。手胡乱去抓身上的姐姐,抓衣领,抓手臂。死死掐她,腿也不闲着,蹬她,踢她。想让她松手但不愿开口,也不服输想让她也痛。

两个小孩打起来就没完没了,时常从堂屋打到角落,打到邻居大喊奶奶的名字。

“你家孩子又打架了——!”

之后就要被奶奶打骂到掉眼泪。

那惊天动地的哭声啊,男孩的混着女孩的。邻居也就要出来劝劝,说“孩子们闹闹,很正常!别打坏孩子了!”最后两个人没多久就“和好”。表面上的“姐友弟恭”。但他们明白绝不在奶奶面前打架,要不然各打五十大板,这没得商量。

而且谁敢反驳奶奶一句,无论男女,都各赏一巴掌。

没有人想要吃耳光。这远比罚跪屈辱。

第一次打架的那时,就是孙权刚加入这个家庭的那个暑假。

孙虎忙碌后回家给姐弟俩各买了东西。

孙权马上上一年级,所以买了文具盒,是深蓝色的,他很喜欢。阿广则是一盒水溶性彩笔,她也很满意。

姐弟俩都有玩具,在大人看来再公平不过,而且阿广之前就有粉色的文具盒,虽说不是新的。

但孩子眼里,这还是不公平。要幺都有,要幺都别要。孙权有的她没有,她有的孙权没有。小孩又是看见新鲜的都好奇,都想要的性子。她就馋弟弟那盒文具。但这不是矛盾的最大原因,导火索是阿广的一根水溶性彩笔掉地上,孙权不小心踩断了。

外人看就是巧合,阿广不知道彩笔掉地上,孙权走过去想看看姐姐在画什幺。

毕竟这笔蘸水可以在纸上晕出颜色稀奇得很,孙权好奇,走过去却反踩断了笔。

实在是冤枉事,但对于孩子来说,我的东西被你踩了就是你的错,而且我讨厌你,所以你肯定是故意的!

孙权百口莫辩,辩解也无用,因为他确确实实踩断了。

阿广气冲冲地把他文具盒里的笔倒出来,孙权刚想去捡,阿广一脚踩断了孙权其中一根铅笔。

孙权又委屈又气愤,擡头就是姐姐,她居高临上地看着矮小的他,脸上尽是厌恶,心里说不清的气愤。他这次反手了,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阿广。

阿广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到茶几边缘,痛得她掉眼泪。

他怎幺敢打自己!

阿广更生气了,孙权也生气。两个人就抱在一起扭打了起来。孙权到底更弱,轻易被阿广推倒,就被按在地上打。她骑在孙权身上,手狠狠掐着他的胳膊,两对藕节似的手交织,指甲直直陷进对方的皮肉里,两双眼睛恶狠狠盯着对方,一副至死方休的模样。

结果显而易见,两个人打架两个人受罚。

两个小孩,脸上都有对方的抓痕。阿广留着指甲,孙权脸上被掐出了血。孙权输在年纪小,指甲杀伤力不太大。但阿广被那一撞,腰都留了淤青,一摸就痛。

被罚跪的时候,孙权脸上火辣辣痛,阿广后背和腰痛。两个人心里都不打算原谅对方。

奶奶一回家就看见满地狼籍,两个孩子头发乱糟糟,眼里都蓄满泪水。差点气得晕倒当场。

她厉声问错了没,表面乖巧的孙权一声不吭,就跪着,低着头,不愿意看奶奶,也不看姐姐。倘若他服软,奶奶一定让他起来。

姐姐擡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就是固执地说,

我没有错。

奶奶说她不懂事,照顾弟弟是姐姐的职责,而且她更大就要让让弟弟。这更激怒了阿广,逆反心理让她更不愿意低头。

孙权也跪着,不说话,不撒娇,不指责。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两姐弟在这点出奇的像,固执。

两个孩子就跪在地上,奶奶也不知道怎幺办。只能让他们两个就跪着,别起来了!

孙权和阿广跪的骨头痛,要知道小孩子这样下去肯定吃不消。姐弟俩都默默移了移身子,心虚地看了一下对方。

就对视之间,他们都决定先放下恩怨,保住小命要紧。

他俩就一起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低头道歉。

后面两个人就形成了共识,打架不抓脸。这样就不会被发现打架了。

如果不和好,父亲孙虎又要拉着两个孩子念。

最重要的是,孙虎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塞给阿广一笔钱,嘱咐不要告诉奶奶。阿广认真地点头,然后美滋滋地收下父亲塞的票子。

足足五十块,那钱对于阿广小时候五毛钱就能买到一大包美味麻辣来说,简直就是巨款。没有小孩不心动。

不过呢,前提条件是姐弟俩一起享受。

阿广得带着弟弟一起买零食,要和和气气。否则钱都别想要,零花钱还得断。所以她只能表面甜甜地答应,说一定会的。

然后带着“弟弟”孙权,走向小卖部。

孙权在后面跟着,阿广故意快步走,想要甩掉他。孙权腿短,只能踩到姐姐的影子跑。

“姐…姐!等等我…”孙权带着哭腔追阿广的影子。

阿广听着身后孙权带着哭腔的呼喊,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几乎要跑起来。

影子都几次脱离了孙权的视野。这种感觉让孙权感到慌张,说实话,他不讨厌这个姐姐。绝对是不讨厌的,如果非要说讨厌的时候就是姐姐把他打痛的时候觉得姐姐坏。但更多时候,她主动跟他搭话孙权是开心的。她比大人有趣的多。

在他仅存的记忆里,大人总是轻蔑的,是复杂的,像疯子。就跟他那过世的母亲一样,一下说爱他又一下恨他。奇怪死了。

明明是他们那些人在疯,在哭。小孩不懂为什幺,只觉得胸闷。

但跟阿广不一样,你不爽,那你跟她打一架。谁赢了谁有话语权,虽然孙权没有赢过。但这绝对是比待在那些大人身边舒服,自由。

总而言之。

孙权不讨厌姐姐。甚至因为姐姐的高大,阳光,强社交,而感到向往。倒不是向往,其实是一种“好厉害”的想法。

人类天性带点慕强的因子,孙权就是这样,阿广是他认识的小孩里最厉害的人。

大概就是仰慕?

而且,他能接触的除了小学学堂里那些幼稚小孩,脾气时好时坏的奶奶,忙碌常常不在家的父亲,就只有姐姐。

两个人到底还是孩子啊,哪有什幺太深的仇恨,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再讨厌,同处屋檐下,身体里又还留着相同的血。

变成正常的,关系不太好的姐弟,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这只是对于孙权来说。

他单方面把阿广当姐姐了。而且他想要姐姐的目光,得奖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阿广才不这幺觉得。所以他得奖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就说现在这去小卖部买零食吧,两个人,一个二年级,一个四年级了。孙权追着阿广,忍着哭声喊姐姐。

阿广坏心眼地转了一个角,躲在一棵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屏住呼吸。她听着那细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拐弯处。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孙权站在原地,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正茫然又惊恐地四处张望,那头红发在烈日下像一团无助燃烧的火焰。他扁着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小小的肩膀已经开始一耸一耸。

阿广心里那点快意像被针扎了一下,稍微泄了点气。

她倒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走丢了,回去奶奶肯定又要打她,爸爸也会生气,那五十块钱就彻底飞了。得不偿失。

“喂!”她没好气地从树后走出来,声音硬邦邦的,“你慢死了!”

孙权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已经努力咧开嘴,露出一个笑。他赶紧跑过来,这次不敢再落后,几乎要贴上阿广的手臂。

阿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我远点!热死了。”

孙权立刻听话地保持了一点距离,但目光紧紧黏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阿广像个小女王,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辣条、唐僧肉、无花果丝、泡泡糖、粘牙糖……她手里攥着那张绿色的五十元钞票,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阿广啊,要啥吃的?”店主阿姨笑着问,她认识这个厂老板家成绩好的漂亮女儿。

阿广开始指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泡泡糖要五个,不,十个!冰袋要橙子味的……”

她每说一样,店主阿姨就拿出来一样。孙权就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看着柜台上的零食越堆越高,他吞咽着口水,但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碧眼偷偷看阿广的脸色。

阿广把所有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几乎堆满了小半个柜台。她心满意足,正准备让阿姨算钱,眼角瞥见孙权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要不是老爹让她“同享”,她才不管他。

“喂,”她转过头,不情不愿地开口,“你要什幺?”

孙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姐姐会问他。他眨了眨碧眼,小声说:“我……我可以要那个吗?”他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一种动物饼干,小袋包装,印着老虎图案。

那种饼干很便宜,远不如阿广选的那些“高级”。阿广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要更贵的。她撇撇嘴,对阿姨说:“再加一包那个饼干。”

最终,一大袋零食被装好,阿广豪气地付了钱。余额还有四十元,足够阿广再奢侈四回。

走出小卖部,炽热的阳光再次笼罩下来。阿广把那个装着动物饼干的单独小袋子塞给孙权:“喏,你的。”

孙权看着姐姐,小心接过,对于他来说得到就足够让他开心。

见孙权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里莫名有种爽感,然后自己抱着那一大袋零食,走到小卖部旁边阴凉的木头台子上坐下,开始拆包装。

她故意把零食摆开,相对于孙权手里孤零零一包,那简直就是满汉全席。她还故意吃得啧啧有声,享受着辣条的火辣和冰袋的清凉,就是不理会旁边的孙权。

孙权小心翼翼地拆开自己的饼干袋,拿出一块小老虎形状的饼干,却没有立刻吃。他看了看阿广堆在身边的零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孤零零的饼干,犹豫了一下,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赶快吃掉了第一块,然后又掏出一块,看了看姐姐,把手里那块饼干递到阿广面前。

“姐,吃吗?”孙权眨了眨碧眼,嘴里咀嚼着刚才小饼干余留的味,甜甜的。

阿广正咬着冒油的辣条,低头就看见孙权的掌心放着一块小饼干。这个小饼干对于她来说塞牙缝都不够。犹豫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怎的,还是有点小触动。哼着气接过,嘴里的辣条突然没啥味,很快就吃掉了。她舔了舔嘴角,迎着孙权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口饼干。

味道…

呃,并不怎幺样。

可能是她嘴里还有辣条的味道吧,混着饼干太难吃了。

阿广tui地一下把那口吐了出来,孙权呆呆看着地上那坨黄色的东西,心里突然感觉很委屈。

“好难吃!给我拿远点,讨厌鬼!”

本以为姐姐下一秒就要这样把他骂一顿,却被阿广叫到身边。

“真不知道你怎幺吃得下这样的…呐,这个,分你一点。”阿广拿出那包无花果丝,抽出部分塞到弟弟手心。

孙权没有丢掉那包被姐姐认为难吃的饼干,因为他确实觉得好吃。而那无花果丝,他跟阿广在树下的时候就吃掉了。

好酸。

孙权觉得好酸。他望着姐姐手里又刚开了的一包七根葱,嘎嘣嘎嘣脆,姐姐的嘴动啊动,声音带着开心的音调。

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为什幺,他突然开口。

姐,我想吃。

那是男孩第一次向姐姐索取。

结果可想而知,阿广没有给他,只是瞥了他一眼。

丢下一句:“想吃下次你就要这个。这个是我的!”

孙权失落地哦了一声,然后回味那嘴里的酸,竟然品出了别样的甜。

姐弟俩的关系刚缓和一些,阿广时不时拿着剩下的钱带弟弟出去买吃的,虽然孙权往往只能吃到一两口,但他很愿意跟在姐姐后面。

然而好日子在奶奶的一次误会里结束了。

起因是奶奶找不到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五块钱。而阿广床头柜里放着她自己的钱,不多不少五元紫钞。

她好生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期待着下一顿大餐。

却不曾想,在上课和孙权一起回家后,就看见奶奶气冲冲地捏着那属于她的五块钱。

“说!谁拿了我柜子里的钱?”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竹条抽在空气里。

阿广心里咯噔一下,回自己屋里,柜子里的五块钱没了,所以奶奶手里的…是她的钱!是爸爸偷偷给她的,她舍不得花完藏起来的!

她张了张嘴,面对奶奶愤怒的脸,想说是我的,但奶奶那笃定是家里出了“贼”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如果说钱是爸爸给的,奶奶肯定会更生气,觉得爸爸背着她乱给孩子钱,还会觉得自己在狡辩。

她的沉默,在奶奶眼里成了心虚。

“阿广!是不是你?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手脚不干净!整天野,心也野了!”奶奶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说,拿钱去买什幺了?跟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吃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了阿广。她不是贼!她梗着脖子,眼圈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不是你的钱!是我的!”

“你的?你哪来的钱?啊?你爸给你的?他什幺时候给的?我怎幺不知道!”奶奶更气了,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广的额头,“小小年纪就会偷钱,还撒谎!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奶奶会这样顺带指责父亲,还是因为他最近惹出来的糟糕事。听说他的厂里死了人,闹得沸沸扬扬。不少村里人指着她说,养了一个杀人犯!

“我没偷!我没撒谎!”阿广不明白自己为什幺会被这样冤枉,委屈死了,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她感觉百口莫辩,那种被冤枉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抖。

奶奶见她“死不认错”,怒火攻心,习惯性地就想找竹条。孙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却莫名刺激了奶奶,她转而一把拉过孙权,推搡着阿广:“你看看你弟弟!多乖!从来不动歪心思!你就不能学学好!”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广愤怒。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推开奶奶拉着孙权的手,大喊:“他好!他好!你只让他当你孙子好了!我不是你孙女!”说完,她哭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奶奶的怒骂声中再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孙权就这样被她一起记恨了上去。

如果孙权不在,奶奶也不会说她动什幺歪心思!

但怎幺想都好委屈…阿广想外婆了。

外婆与奶奶大相径庭,她是慈爱的。也许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而女儿早逝又只留下一个孩子。所以她对阿广很珍爱。

外婆在隔壁市,阿广很少见外婆,只是在节假日和春节会去见她。外婆每每在她离开的时候,就会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淳淳教诲她要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临走前还要塞一个红包进她的小兜里,长辈告诉阿广,大人的红包不能随便收,要拒绝。就算收了,也要告诉家长。但阿广觉得,面对外婆,好像大人的那些个规则都不用遵守。

外婆说,拿去买点零嘴,买衣服,买喜欢的东西。

她是一个女教师,高知而慈祥。阿广不可能不喜欢外婆。

其实有段时间,外婆一直希望她能够跟她住。很大原因就是孙虎带回一个私生子的事。小孩子不懂这些,只知道多了一个人加入家庭。但大人们清楚极了——孙虎出轨,还带回来一个私生子。

不仅仅是负了她的女儿还可能危害她的外孙女。

在两个孩子不知道的时候,孙家跟外婆那边断交了,而且还吵得不可开交。只不过顾及孩子还小,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父亲…要不然已经法庭相见了。

阿广不知道这些,只是被冤枉,心里感到委屈,觉得家里人不爱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她的外婆。

如果是外婆,就不会因为五块钱骂她,更不会不问是非对错就认定她是贼…也不会将她与弟弟做比较…

门外,是奶奶更高分贝的骂声和孙权细微的、不知所措的啜泣。

阿广再一次蹲在床角,知道奶奶不可能是外婆,外婆也不可能出现在身边。

她感觉世界好灰暗,就连呼吸都成了原罪般无望。

她希望所有人都消失。

晚上,孙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厂里出了大事,一个操作工不慎跌入机器,人没了,他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好几天,赔钱、安抚家属、应付检查,身心俱疲。一进门,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温馨,而是老母的控诉和女儿的闭门羹。

奶奶添油加醋地说了阿广“偷钱”和“顶撞”的事,末了孙虎解释,老人不肯接受自己是错怪了孩子的事实,反而是埋怨孙虎:“都是你!背着我给她那幺多钱!把孩子惯成什幺样了!她现在敢偷敢骗,以后还得了?”

孙虎头疼欲裂。说她也没有偷没有骗。

老母却说自己还没有找到那五块钱,肯定是她偷的!还敢顶撞我,小没良心的,看她以后怎幺照顾你!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女儿就跟你贴心,对我就这样!

五块钱,五块钱!就五块钱吵成这样!

一边是厂子里的人命官司让他心力交瘁,一边是家里鸡飞狗跳。他知道母亲观念老旧,也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但他此刻没有精力去细细分辨。他敲响了阿广的房门,声音疲惫:“阿广,开门,爸爸回来了。”

阿广不开门,只在里面闷闷地哭。

孙虎叹了口气,隔着门说:“爸爸知道你没偷钱,是爸爸给的。但你不该跟奶奶顶嘴,她年纪也大了……听话,出来给奶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门内的阿广心凉了半截。看,又是这样。明明不是她的错,最后却总要她“听话”,要她“道歉”。

厂里出事,爸爸心情不好,她隐约能感觉到,但这并不能抵消她的委屈,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无助——连爸爸也靠不住了。

这不是她随意得出来的结论,而是奶奶找到了那五块钱后,奶奶不愿意承认错误,阿广也不打算低头,又赌气了一个晚上,孙虎却大发雷霆,怒吼着,说只会惹他生气,他在外面赚钱多辛苦多累谁来哄哄他!

儿子的呵斥和抱怨把老人吓到了,心里难过自己帮不上忙,又觉得自己委屈,最后默默抹眼泪。阿广看着家里的鸡飞狗跳,说不尽的怅然。

父亲为了解决事情早早又走了,阿广依旧心情不好,也是赌气不吃晚饭,奶奶在外面囔囔,说她犟一点也不听话。

阿广确实固执,她如果道歉那幺至少表面和平了。赌气的话虽然不能解决矛盾至少缓和了。

但…她是小孩子。

永远不要小瞧孩子的自尊。

她不低头,不吃饭。孙权看在眼里,时不时就坐在门口喊姐姐,虽然阿广从来不会回应。

听着奶奶的囔囔“饿死了咋办”,自己摸了摸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里,指了指一包辣条和一包无花果丝。

然后跑回家,在奶奶不在的时候敲姐姐的房门,轻声问:“姐姐?”

阿广说实话赌气一两天,气都没了,但是就是不想给台阶下。

听到这个弟弟喊她,她低声嗯了一句。

接着就看见了门下面有两包零食被塞了进来。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终于打开了门,阿广把弟弟拉进屋子,两个人就坐在门后面,无声地吃着那两包零食。

外头天黑了,孙权感觉困意涌上,眼皮好似千斤重。阿广看见他困,轻声说:“快睡吧。”

真是异样的温柔,孙权这样想,却是不由自主地靠上姐姐的肩,闭上了双眼。意识昏迷前,喃喃道:“姐,我只睡一会…”记得叫醒我。

就这样,孙权靠着姐姐的肩睡着了。里头是姐弟俩依偎,外头是奶奶打电话和父亲谈话,说什幺先下来躲躲,要是打不赢官司……

阿广看着黑漆漆的房间,觉得面前是一个黑洞。踏进去万劫不复,但她也逃不开。

几年后的阿广总是梦回这个夜晚,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停滞在那天,不再往前。至少,他们的世界不会崩塌。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