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结束

沈砚清说完,终于从她身后绕开,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那盏孤灯之下。

她整个人又隐进了那圈昏黄的光晕里,方才那种阴恻恻的压迫感随着她的退开稍稍散去,可她的话却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顾云舒脑子里。

“本来呢,我是让你们各自写一份自陈书,把该交代的污点都交代清楚,大部分人的我也都看了。”沈砚清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随手翻了翻,嗤笑一声,

“你们这军情局,当真是不简单啊,贪墨的,卖官的,以权谋私的,五花八门,倒是齐全得很。”

顾云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这话她没法接,也不敢接。

沈砚清今时今日的模样,与顾云舒记忆里那个军校同窗,实在是天差地别。

那时候的沈砚清虽然冷,可那是少年人骨子里的傲气,是拒人千里的清高,却不曾有这般阴鸷狠辣的手段,也不曾有这般让人汗毛倒竖的城府。

顾云舒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后怕与庆幸了,她无比庆幸自己拒绝了岑鸿涛那荒唐的色诱计划。

否则,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这边刚脱了衣裳,下一秒沈砚清便会用枪口抵着她的额头,冷笑着问她究竟是谁派来的。

那不是色诱,那是送死。

“倒是你,顾上校,”沈砚清话音忽地一转,矛头又重新指向了她。

顾云舒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了,心像悬了起来,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沈砚清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低头扫了一眼,随即擡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呵,以权谋私,替自己未婚夫那边的人安排差事,顾上校当真是好大的能耐啊。”

顾云舒的心咯噔一声,像漏跳了一拍。

是了,她怎幺忘了这一茬。

当初这事做得不算高明,可也不算什幺大过,在这乌烟瘴气的军情局里,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可偏偏被沈砚清翻了出来,偏偏摆在了这张桌案上。

她飞快地擡起眼,对上沈砚清的目光,心底却微微松了一口气,沈砚清的语气虽冷,可话里重点落在以权谋私四个字上,似乎对这个未婚夫的存在本身并不在意。

还好,还好……

顾云舒压下心底的庆幸,垂下头,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颈子,姿态放得极低,开口道:“对不住,下回不会了。”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程度的以权谋私,放在其他人那些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勾当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沈砚清若真要拿这件事做文章,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可她心里又隐隐不安,沈砚清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她把这件事拎出来,究竟是随手一翻,还是别有深意?

沈砚清却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沉甸甸的,顾云舒垂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重得她几乎擡不起头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清才收回了目光。

“近来军情局上下一干人等,进出皆要严查。”沈砚清一面说,一面重新低下头,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签署着不知什幺样的文件。

她头也不擡地添了一句,语气像是漫不经心的提醒,却字字都像敲在顾云舒心上:“顾上校还是留意些为好。”

顾云舒听出这话里隐隐的敲打之意,正要顺势应一声便告退,沈砚清手中的钢笔却忽然顿住了。

她擡起眼,那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顾云舒来不及躲闪的视线。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顾云舒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沈砚清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冷得渗人,眼底没有丝毫温度,满是残忍的警告。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扎进顾云舒耳朵里:“倒是顾上校,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倘若你敢和那北港扯上半分瓜葛,到时候,莫怪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

顾云舒看着沈砚清唇角那抹危险的弧度,知道她绝非说说而已。

这个女人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她的手心在无人瞧见的暗处悄悄攥紧,指甲嵌进掌肉里,用那一丝刺痛逼着自己稳住声线,从喉间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脑子里一片空白地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从沈砚清的办公室出来,顾云舒的脚步是飘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她一个也没看清。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越想理便缠得越紧。

沈砚清那双眼睛,那双带着审视,带着警告,一直在她眼前晃,挥之不去。

好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倒是相安无事。

军情局里人人自危,可沈砚清似乎并没有再单独传见她。

顾云舒一面庆幸,一面又隐隐觉得不安,像暴风雨前那片刻诡异的宁静。

只是顾云舒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今夜,岑鸿涛竟胆大包天到遣她自己的妹妹去接近沈砚清,行那色诱之计。

彼时顾云舒尚在审讯室中,正审着一个新近抓捕的间谍。

那人被铁链缚在刑架上,浑身血污狼藉,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擡起一双浑浊的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那人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异色,像是认出了什幺,旋即又低下了头。

顾云舒的心头也沉了一沉。

这人,她认得。

随着延南这边清剿间谍的罗网越收越紧,北港那边安插进来的人手折损得七七八八,人一少,彼此碰过面的便也多了起来。

不巧得很,眼前这个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便是在某次秘密联络中打过照面的。

顾云舒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已翻腾开了。

她必须想个法子支开同僚,给这人一个痛快。

否则一旦他熬不住刑,松了口,第一个被供出来的,怕就是她顾云舒。

她神色如常地环视了一圈审讯室,目光落在那只烧得正旺的火炉上,炉中烙铁已被炭火炙得通红,热气蒸腾,将满室的血腥气都烤得愈发黏腻。

她淡淡开口,吩咐底下人将火炉挪得离犯人更近些,说是先给他长长眼,瞧瞧待会儿要用在他身上的家伙。

同僚不疑有他。

毕竟顾云舒审人的手段,在局里是出了名的狠,谁也不会觉得有什幺不妥。

那被缚的间谍却毫无惧色,反倒昂起头,嘶哑着嗓子高喊了一声:“北港终将一统!”

这一声喊出来,在场诸人无不是怒从心起。

几个年轻气盛的军官早已按捺不住,轮番上前鞭打,皮鞭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血肉飞溅。

顾云舒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火候。

待到一名行刑官伸手去取那炉中烧得赤红的烙铁时,顾云舒不动声色地将脚尖往旁边挪了半寸,正正踩住地上那根沾了血的鞭梢。

那行刑官脚步一滞,被鞭子绊了个正着,整个人失了重心,踉跄着向前栽去,一脚踢翻了跟前那只烧得正旺的火炉。

炭火倾覆,火星四溅,滚烫的炭块劈头盖脸地砸在那间谍身上,烫得他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旁边的同僚也被溅出的火星灼伤了手臂,一时间审讯室里乱作一团。

顾云舒面色骤变,厉声喝令看守赶紧去唤军医来。

她面容惊慌,声音急促,任谁也瞧不出这一切竟是她在背后动的手脚。

那副关切的模样,倒像是真心实意怕人出了闪失。

看守搀着受伤的同僚匆匆离去,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的关闭。

顾云舒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外头再无旁人,便快步走到那间谍面前。

那人被烫得皮开肉绽,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却还睁着一双眼望着她,眼底竟有一丝了然,像是明白了什幺。

顾云舒一语不发,从牙缝深处取出那颗随身藏匿的氰化钾,指尖微颤着递到他唇边。

那间谍望了她一眼,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随即张口咬了下去。

药效来得极快。

不过几息工夫,他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了几下,就此毙命。

顾云舒蹲下身,伸手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块还未冷却的炭块。

掌心触到炭块的那一刻,灼痛感便尖锐地传来,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咬着牙将那炭块塞入死者的口中,伪造出他是被炭火烫伤口腔而死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幺缘故。

然而她方才站定,身后便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顾上校。”

顾云舒的心猛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可她转过身时,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毫无破绽的镇定,只见来人是局里一个面生的副官,便微微弯起唇角,笑吟吟地问道:“什幺事?”

“有您的电话。”那副官道,“说是与您妹妹有关。”

顾云舒面上的笑意倏然褪尽,像是被一阵风刮走了所有血色。

她快步走出审讯区,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处,抄起听筒,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顾云舒几乎以为对面无人。

而后,一道熟悉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顾上校。”

听到是沈砚清的声音,顾云舒说不清自己那颗心究竟是松了下来,还是提得更高了,像是被人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只余一阵阵的心悸。

“你妹妹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沈砚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都像淬了冰,“人在望潮楼,不想她死,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只剩下一片忙音。

顾云舒甩下听筒,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

然后,便是眼下这副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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