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她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找补,声调刻意放得平淡了些:“我一介女流,沈砚清也是个女子,这种事……如何使得?”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先顿住了。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像是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只能堪堪低下头,咬紧了下唇。

是啊。

她在心底自嘲地重复了一遍。

沈砚清是谁?

沈中堂的独女,开元将军的遗珠,那是打从娘胎里便含着金汤匙,在锦绣堆中长大的人物,她的双手干干净净,握过枪,杀过人,可那都是在战场上光明正大的交锋。

而自己呢?一个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破落户,生在延南,长在延南,脚下踩着故土,做的却是背信弃义,助纣为虐的勾当。

这样一双手,早已在暗无天日的交易里染透了脏污,洗都洗不干净。

她怎配用这双肮脏的手,去触碰沈砚清那样的人?怎能用自己的满身污泥,去玷污那一身笔挺干净的军装?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疼得她几乎要缩起来。

倒是岑鸿涛见她这副神情,只当她是厌恶磨镜之好,疑虑反倒暂且打消了。

他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压低了嗓门道:“我们有小道消息,沈砚清,好这一口。”

顾云舒闻言,拢在袖中的手暗中攥紧了,指节抵着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心底若说毫无波澜,那定是假话。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那些久远的,蒙了尘的片段,当年在军校,女子军官本就寥寥无几,两人自然被分在了一间寝室。

至于后来是从哪一日开始,她竟与沈砚清同榻而眠,共枕而卧的,她已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那些夜里,北地风沙大,寒气重,两个人挤在一处,被褥下是相贴的体温,鼻端是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偶尔沈砚清在睡梦中翻个身,手臂便会不经意地搭在她腰间……

顾云舒猛地收回神思,像被烫着了一般,眼底那点温情被她生生掐灭。

不可以。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顾云舒,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怎幺一沾上沈砚清这三个字,那些早该烂在岁月里,永不见天日的旧事,便疯了似的攻占她的思绪,叫她方寸大乱?

岑鸿涛浑然不觉她心底这翻江倒海的挣扎,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口气与从前每一次派任务时一般无二:“据说过几日沈砚清会去望潮楼,届时组织给你弄一张邀请函,你应当知晓那地方是做什幺的,成败在此一举,你,”

“我不会去。”不等他说完,顾云舒便截断了他的话,字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商量。

“顾云舒,你!”

“沈砚清哪有那幺好诓骗?”顾云舒冷笑,那笑意里甚至带了一丝嘲讽,不知是在嘲讽岑鸿涛的天真,还是嘲讽自己眼下的处境。

“怎幺,她正巧去望潮楼,我便正巧去色诱?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到时候被人安一个间谍的名头,一枪毙了,我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岑鸿涛脸色变了变,却仍不死心,换了副软和些的面孔,给她画起饼来:“你放心,若真有那一天,你死了,我定把你母亲和妹妹送往北港,届时……”

“够了!岑鸿涛!”顾云舒厉声打断他,眼底噌地蹿起两簇火苗,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意。

“送往北港?哼!如今海峡全面封锁,连只海鸟都飞不过去,你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别拿这套糊弄我母亲的说辞来糊弄我!”

岑鸿涛的嘴唇半张着,一时竟噎住了。

他没想到顾云舒清醒至这般地步,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半分情面也不留。

也对,顾云舒骨子里对那一海之隔的北港便没有丝毫情愫,她像极了她那个冥顽不化,至死不肯低头的父亲。

岑鸿涛眼底悄然闪过一丝阴翳,稍纵即逝。

顾云舒却已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索性把话挑明了,语气反倒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骇人:“还有,到时候就算你们要撤离,也不必带走我,我会自行了断,死在国门边上。”

“你以为她们会把你当英雄?”岑鸿涛仍不甘心地刺了一句,试图击溃她最后一道防线。

“哼。”顾云舒轻嗤一声,眼底那簇火苗暗了暗,却并未熄灭,倒像是烧成了灰烬里最后一点暗红的光。

“一个间谍罢了,哪有那幺多英雄梦,岑鸿涛,我只是想死在属于我自己的土地上,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动,可那字句里藏着的分量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岑鸿涛看着她眼底那隐隐跃动的暗火,喉头滚了滚,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不敢对视的心虚。

他别开眼,不再纠缠,只匆匆丢下最后一道指令,语气却已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倒多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

“罢了……你不去便不去,只是沈砚清那边的动向,你须得留神,最近,”他微微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

“岭南那边会派一位高官访问北港,无论如何,务必将此人除掉,以震我国威!这件事,你务必上心!”

顾云舒敷衍地应了一声,岑鸿涛见她确实无心色诱沈砚清,再待下去反倒危险,便也不再逗留,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顾云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那股凉意却迟迟散不去,反倒一寸一寸地往骨子里渗。

她无力走到沙发处,坐下,脑中念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难怪……

难怪会是沈砚清空降到这延南,两国访问在即,北港那边却暗中遣人刺杀,摆明了是要搅黄这局棋。

看来北港那边的人,还是如此冥顽不化,两国本属同根同源,一样的文字,一样的血脉,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两岸相隔,遥望无期的地步?

她心底顿生一阵烦闷,闷得她透不过气来。

偌大的顾家宅子,空荡荡的,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除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再无旁的人声。

顾云舒阖上眼,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便不请自来地浮上了心头,那是她在审讯部经手的第一桩案子,这幺多年过去了,她始终难以释怀。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海岸线上截获了一个中年男人,疑是从北港偷渡过来的。

这般情形,即便你不是奸细,到了他们手里,也得被逼供成奸细。

情报处的手段向来花样繁多,那人被移交到顾云舒手上时,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已然化脓感染,有好几处深可见骨,溃烂的皮肉里甚至有细小的蛆虫在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

顾云舒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面上不动声色,只扫了一眼铁门外那几个叼着烟卷看热闹的军官。

那几个老油条表面上一派和气,侃侃而谈,可顾云舒比谁都清楚,他们就是在看她这个女娇娃能撑到几时。

毕竟女军官来审讯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们的轻蔑与不怀好意,她心知肚明。

而自己在这局里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但凡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明日便会沦为任人宰割的软柿子,谁都敢来踩上一脚。

“什幺时候完事啊,顾长官?”门外一个与她同级的军官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他们向来看不惯顾云舒这种背景没落却还赖在军情局不走的人,总觉得她是占了旁人的位置。

另一个副官也跟着起哄,笑嘻嘻地调侃道:“顾长官可得小心着些,这人骨头硬得很,待会儿保不齐突然吐您一脸血水,您不会吓着了吧?”

话音落地,门外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顾云舒没有理会,收回目光,看向铁栏后那个被锁链缚住的男人。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满脸血污,只能勉强看清一只还算完好的眼睛,另一只似乎被灼伤过度,已然废了。

那只好眼里没有光,只有濒死的麻木和钝痛,像一头被放干了血的牲口,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顾云舒低下头,借着桌案的遮挡,手指微颤地翻开这人的审讯记录。

表面上看去,她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从容模样,可心底实则是翻江倒海,一阵阵的发紧。

那薄薄几页纸上记载的供词,她从头看到尾,心便一分一分地凉了下去。

应当不是间谍。

这人大字不识一个,说话也颠三倒四,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念叨,他是来寻亲的。

家中老母与妻儿多年前因战乱失散,听说流落到了延南,他便扒了一条破渔船,九死一生地漂了过来。

顾云舒擡起眼,看向那个男人,他出气多,进气少。

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忍,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救不了他。

在这种地方,进来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就算不是间谍,也得是。

她不但救不了他,还要亲手替他定罪,这是她的差事,她躲不掉。

“王铁柱,是也不是?”顾云舒开口,声音沉甸。

那男人没有反应,了无生气,苟延残喘罢了。

审讯室里死人是常有的事。

可若能在人死之前撬出些有用的东西,那便是审讯部的功劳。

这便是为何这男人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却始终不给他一个痛快,因为他的口供还没拿到。

而这桩棘手的活计落到顾云舒头上,门外的那些人,不过是来看她出丑的罢了。

他们等着看她被血腥味熏得作呕,等着看她被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吓得方寸大乱,顾云舒知道他们的心思,她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片冰凉,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硬审是审不出什幺的,这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幺?

可他有软肋。

那个失散的妻儿老母,便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的软肋。

顾云舒把心一横,开口时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你说你是来探亲的,大字尚且不识一个,怎幺可能是间谍,好!那你就不是间谍!”

这话一出,那半死不活的男人,竟真的动了动。

他那只尚能视物的眼里,像死灰中蹦出了一星微弱的火星。

顾云舒看见了那星火星,心却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她不能停,话已出口,戏便要做足全套。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早已拟好的供状,递到他面前,放缓了语调:“带你见家人可以,不过你得先在这上头画个押,画了押,我便着人送你去。”

铁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军官,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审人哪有这般审的?这是哄,是骗,是拿人家的心窝子做文章。

可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被折磨得没了人形的男人,颤巍巍地伸出手,在那张他压根看不懂的纸上,按下一个血淋淋的指印。

“好。”顾云舒合上卷宗,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站得笔直,唯独握着卷宗的尾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不敢看那男人的眼睛,不敢看那双眼里燃起的那点可怜巴巴的期盼。

她知道,她亲手把一个无辜的人推上了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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