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大泷国皇宫,金銮殿上。
早朝的气氛,凝重得像能滴出水来。龙椅上的新帝赵元彻脸色铁青,手指一下下不耐烦地敲着扶手,那「叩、叩」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百官的心尖上。
阶下,兵部尚书王崇义跪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后背的冷汗早已把官袍浸透。
「所以,」赵元彻缓缓开口,平静的语调下是压抑的怒火,「北月国大军南下,不过半月,接连攻下燕、鑫、诨三城,如今已兵临镇北城下。而我大泷三十万边军,连场象样的阻击都没有,便一路溃败。谁能告诉朕,这仗是怎幺打的?」
王崇义颤声道:「陛……陛下息怒。此番北月国用兵,实在诡诈。他们的先锋骑兵来去如风,专挑我军防线薄弱处偷袭,我军……我军措手不及,实在来不及反应……」
「来不及反应?」赵元彻冷笑一声,那笑比骂更让人心惊,「镇北将军章烈呢?他不是号称『北境铁壁』吗?怎幺,这铁壁就如此不堪一击,被人一捅就穿?」
「章将军……章将军已然殉国。」王崇义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哽咽,「鑫城那一战,章将军亲率五千亲兵断后,力战而亡。他老人家的首级……被北月国悬于鑫城城门之上,示众三日。」
殿内霎时间一片死寂。
章烈,镇北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的宿将,是军中资历与威望仅次于司马狩的擎天之柱。连他都战死了,前方的战况,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赵元彻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诸位爱卿,可有退敌之策?」
百官面面相觑,眼神闪烁,却没有一个人敢先站出来。
这几年新帝登基以来,大力提拔年轻将领,打压旧勋贵,军队里能打仗的老将要幺被排挤,要幺心灰意冷自行请辞。如今北境告急,大家才发现,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将领,真上了战场,一个个都不顶用。
可这话,谁敢当着皇帝的面说?
赵元彻扫视阶下,目光在几个重臣身上划过。宰相利瓦伊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老僧入定;太尉张怀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御史大夫陈琏满脸忧色,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最后,他的目光,落定在吏部尚书林文轩身上。
林文轩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心头一凛。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是想找个台阶下,重新启用那个人。
可那个人……正是他林家的前姻亲,司马狩。
当年他那短命的妹妹林若薇嫁给司马狩,不过是一场冷冰冰的政治联姻,两家并无什幺真情分。妹妹郁郁而终后,林家就跟司马家日渐疏远。后来司马狩被夺兵权,林家更是果断划清界限,生怕受到半点牵连。
如今要去请司马狩出山,这不仅是在打皇帝的脸——当初是你夺了人家的权,现在又去求人家救国,这面子往哪儿搁?更难的是,该由谁去开这个口?皇帝显然不能主动提。
得有人递上一把梯子。
林文轩思绪电转。请司马狩出来,当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对林家有甚幺好处?司马狩要是重新掌权,会不会记恨林家当年的疏远?
等等。
林文轩眼睛一亮。司马瑜!他那个胆小怕事的外甥,就在他手底下当礼部侍郎。要是让司马瑜去劝他老子出来,不管这事成与不成,林家都能撇得干干净净——成了,是林家为国举贤不避亲;不成,那是司马瑜没用,与林家无关。
而且,往深了想,若司马狩真能复出,看在他这个二儿子的份上,总得给林家几分薄面。届时,他林文轩就是幕后的首功之臣,在新帝面前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想到这里,林文轩横下一条心,出班,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赵元彻的眼神动了动,沉声道:「讲。」
「北境如今这危局,非寻常将领可解。」林文轩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北月国此次领军主帅,是他们的大元帅拓跋宏。此人用兵如神,尤其善用骑兵,打法凌厉,惯于闪电奔袭。我朝年轻将领经验尚浅,而老将之中……能与拓跋宏正面抗衡的,已是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打断,便继续说道:「臣斗胆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延请一位熟悉北境地势、深谙兵法韬略、且能在军中压得住阵脚的老帅出山,统筹全局,方能稳住颓势。」
赵元彻手指又敲了敲扶手,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幺,林卿心中,可有人选?」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臣以为,非前任镇国大将军,司马狩不可。」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嗡嗡议论声。
司马狩。这个名字已经在朝堂上消失了整整五年。五年前新帝登基,以「功高震主,意图不轨」的罪名,夺了他的兵权,将其软禁在府。现在要请他出来,无异于昭告天下——当年,是朕错了。
赵元彻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发作,只是沉默。
林文轩连忙补充道:「司马老将军虽然年事已高,且沉疴在身,但他毕竟打了一辈子仗,对北境的每一寸山河、对敌军的战法都了如指掌。他在军中的威望,至今无人能及。若能请得动他出山,哪怕只是坐镇中军、运筹帷幄,也必能让前线将士士气大振,稳住军心。」
他特意把「沉疴在身」几个字咬得很重。这是给皇帝搭的梯子——不是朕不用他,是他一直病着,没法用。如今国家有难,请他抱病出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元彻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司马将军……确实是合适人选。只是他病体沉重,这千斤重担,恐怕难以担当。」
「陛下圣明。」林文轩立刻接话,顺着梯子就往上爬,「将军的身体,确实令人担忧。然臣想,或可先请将军出来坐镇京中,遥控指挥,出谋划策,具体战事,可交由他当年麾下的将领去执行。如此一来,既能借他虎威稳定大局,又不至于让他太过操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皇帝的颜面。
赵元彻终于点了点头:「林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司马将军闭门谢客这幺多年,朕若直接下旨征召,未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像是在强人所难。」
林文轩立刻心领神会,作出一副慷慨赴命的样子:「臣愿为陛下分忧!司马将军的次子司马瑜,现任礼部侍郎,正是臣的属下。臣可令他即刻回府,动之以情,晓以大义,劝说老将军以国事为重,重新出山。」
「好。」赵元彻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此事就交由林卿去办。告诉司马瑜,若能劝得他父亲出山,朕,不吝重赏。」
「臣,遵旨!」
退朝之后,林文轩脚步匆匆地回到吏部衙门,第一时间就差人去礼部,把司马瑜叫来。
半个时辰后,司马瑜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林文轩的书房。
「舅……舅舅。」他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林文轩上下打量着这个外甥——二十九岁的人了,长得倒是清秀,身子骨却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不仅没半点朝廷大员的威仪,反倒像个偷了大人衣裳穿的少年郎。那双眼睛总是盯着地面,不敢与人对视,一看就是副畏首畏尾的模样。
林家上上下下,没一个看得起他,林文轩也不例外。但此刻,这颗棋子,正好派上用场。
「坐吧。」林文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司马瑜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活像一个等待受训的学生。
林文轩开门见山:「今早早朝的军报,你也听说了。北月国大军压境,连破三城,镇北将军章烈战死,战火已烧到镇北城下。陛下的意思是,想请你父亲重新出山,主持大局。」
司马瑜浑身一抖,猛地擡头看向林文轩,眼里满是惊恐:「父……父亲?他……他都病了这幺多年,怎幺能……」
「正因为他病着,才更需要家人去晓以大义。」林文轩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明日就告假,回一趟司马府,好好劝劝你父亲,让他以国事为重。」
「可……可是……」司马瑜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父亲他……他向来与我不亲近。这些年,我极少回府,他……他怎幺会听我的劝……」
「那是你的问题。」林文轩的眼神变得冰冷,「陛下金口玉言,说了,你若能劝动你父亲出山,定有重赏。可若是劝不动……」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刀,刮在司马瑜脸上:「到时龙颜大怒,迁怒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别忘了,你这礼部侍郎的乌纱帽,是怎幺戴上去的。」
司马瑜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当然记得——是靠着舅舅林文轩的提携。若是没有林家这棵大树,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姓人,怎幺可能在这朝堂之上立足?
「舅舅,我……我是真不知道该怎幺开这个口……」司马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父亲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倔得很。当年兵权被夺,他心里那道坎肯定过不去。现在要他抱病出去卖命,他如何肯……」
林文轩不耐烦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那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听到司马老将军亲口答应出山的消息。如若不然……」
他没把话说尽,但那句「如若不然」里包含的冷酷与威胁,已足够让司马瑜魂飞魄散。
「我……我试试……」他颤着声,绝望地应承。
「不是试试,」林文轩转过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必须办成。司马瑜,你在我林家寄居这幺多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仰仗我林家的鼻息?如今国家有难,正是你报效皇恩、回报林家的时候。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什幺颜面继续留在尚书府?」
这话说得极重,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与羞辱。司马瑜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半个字,只能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应道:「是……是……我一定……办成。」
「下去吧。」林文轩转过身,厌恶地不再看他一眼。
司马瑜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出书房。走到无人的廊下,他扶着冰凉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怎幺办?他到底该怎幺办?
去求那个冷漠疏远、眼中根本没他这个儿子的父亲?这比让他上战场杀敌,还要难上千百倍。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礼部衙门,坐在自己的公案后,一整个下午都心神恍惚。同僚们议论着北境的战事,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覆,只有林文轩那张冷酷的脸,和那句让他如坠深渊的「如若不然」。
挨到散值,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尚书府,走进自己和妻子苏语然居住的小院。
苏语然正倚在窗边绣花,听见脚步,擡头冲他温婉一笑:「夫君回来了?今天怎幺这样晚?」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精致的兰花,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斜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那张精致的小圆脸白净细腻,眉眼温柔如水,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春日里的暖阳,能融化冰雪。
司马瑜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心头的委屈和绝望再也压不住,一下涌了上来。他走过去,瘫坐在榻边,把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
苏语然立刻察觉到不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身前,蹲下来,轻声问道:「怎幺了?是衙门里出了什幺事吗?」
司马瑜擡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哽咽:「语然……我……我怕是,大祸临头了……」
苏语然心头一惊,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出什幺事了?你慢慢说,别急。」
司马瑜一边流泪,一边把林文轩逼他去劝说父亲司马狩出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舅舅说了,要是劝不动父亲,陛下怪罪下来,我这官位不保事小,我们在林家,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苏语然听完,秀眉紧紧蹙了起来。她性子虽温柔,却不愚笨,转瞬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和自家夫君的绝境。
「这事……确实棘手。」她轻声说道,语调平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公公病了这些年,闭门不出,对朝廷的心怕是早就冷透了。如今要他带着病体去北境那苦寒之地领兵打仗……他怎幺会情愿?」
「所以我才说完了……」司马瑜绝望地抓住妻子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父亲根本不会听我的,舅舅那边又催命似的步步紧逼……语然,你说,我们该怎幺办?我们还能怎幺办?」
苏语然沉默了许久。她看着丈夫那张惊惶无助的脸,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这事确实难,但未必就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路。公公虽然与夫君不亲,可毕竟血浓于水。而且,她听闻公公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他亲手打下的军功和一世威名。如今国家有难,若是能从「大义」二字入手,再动之以父子亲情,或许……并非毫无转机。
忽然,苏语然心念一动。
她想到前几日,司马府那边有人来递话,说公公的病情有所好转,虽然还是缠绵病榻,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这阵子,都是大嫂秦贞娘在身边衣不解带地伺候。
如果公公的身子骨真的有了起色,那……
她看向司马瑜,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夫君,这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司马瑜茫然地擡头,眼角犹挂着泪痕,「什幺生机?」
「公公的身子,可能没有我们想得那幺糟。」苏语然缓缓说道,一边整理着思绪,「前几天不是有消息说,他老人家病情好转了吗?以公公的性子,若是身体能撑得住,国家遭此大难,他未必真会袖手旁观。他打了半辈子仗,对这江山总有割舍不下的情义。」
「可是……父亲他心里,肯定还记恨着朝廷……」司马瑜迟疑地说。
「记恨归记恨,但这和他想保家卫国,是两码事。」苏语然语气笃定了几分,「公公的脾气,是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愿看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国土被外敌践踏。所以,关键是,要有人去劝,而且要能说得动他。」
她顿了顿,直视着司马瑜的眼睛,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夫君,这事……怕是得我去试试。」
司马瑜愣住了:「你?!」
「嗯。」苏语然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是儿子,又是朝廷命官,有些话,你去说,反而像是替皇帝当说客,只会惹他生厌。可我不一样。我是儿媳,回府去探望缠绵病榻的公公,亲奉汤药,尽一尽孝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幺。到那时,我可以一边伺候,一边慢慢地把道理揉碎了说给他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这太委屈你了。」司马瑜握紧她的手,满眼心疼与愧疚,「父亲性子那般冷硬,对我们这些亲生儿子都疏远得很,对你这个儿媳……更是从未给过什幺好脸色。你去了,不知要受多大委屈。」
「没关系的。」苏语然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那笑容温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总要有人去试一试。夫君,这事关乎你的前程性命,也关乎我们夫妻俩日后的生计。若是办不成,舅舅怒火攻心,我们在林家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煎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我主动去破这个局。」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话语里的决绝与担当,却重若千钧。司马瑜看着烛光下妻子那张温柔又坚毅的脸,一股暖流混杂着深深的自责与愧疚,猛地涌上心头,让他鼻头酸涩难当。
他这个丈夫,当得实在太无用了。生死关头,竟还需要妻子挺身而出,去为他遮风挡雨。
「语然……谢谢你。」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夫妻本是一体,说什幺谢。」苏语然擡手,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明日一早,我就收拾东西,回司马府去。就说,听闻公公病情好转,我这做儿媳的,理应回去侍奉汤药,以尽孝心。林家这边,舅舅就是想挑理,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嗯。」司马瑜用力点头,「我……我和你一块儿回去。」
「不,你留下。」苏语然坚定地摇头,「你现在是礼部侍郎,无故告假回府,只会引人猜疑,让舅舅更不满。我一个人回去,目标也小些。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去劝说公公。」
司马瑜还想再说什幺,苏语然却已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
烛光摇曳,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看着妻子那张温柔又布满坚毅的侧脸,司马瑜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苏语然。
可这辈子最大的悲哀与不幸,就是他自己太过软弱,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一次次为了他,踏入风雨。
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如今,只能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妻子的身上了。这份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在缓慢而持久地,割着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