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怕她发作,忙道:“她原不该去的,可罗家递了帖子,点名要她。我们也推了,说她近日身子不适。谁知罗家又说只是请她弹两曲,还送了官面文书来。罗公子放话,如果她不去,绫罗能不能回来就得看她的心情了。”
绫罗是沈双的好友,她没那幺好运,恩客是个喝酒上头就刷浑的。秦宜乐几次来,都见她偷偷躲在墙角抹眼泪,沈双只叹着托她寻上好的药膏。
“你也知道,我们这样地方,哪里都得罪不起。”
秦宜乐转身便走。
管事在后头喊:“小秦捕快,你可别乱来!”
脚上却未挪动一步。
她当然知道不能乱来。叔叔叮嘱过许多遍,越是权势盘结之处,越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贺岁宴那夜有人去拽沈双的模样。
那双手后来被她折过一次,可世上的手太多了。
罗家寻欢作乐的院子在城北,门前车马甚多,灯笼一路挂到巷口。秦宜乐没有从正门进,她翻过后墙,先在屋脊上伏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成冷水。她屏息听了片刻,循着笑闹声来到后院暖阁上方。
瓦片揭开时,屋里热气与酒气一并涌出。
暖阁中央搭了小台,沈双正坐在台上抚琴。她今日穿淡青衣裙,外头披着白狐领斗篷,清雅出尘的人儿,却因四周人的目光变得像供人围观的瓷瓶。十几个年轻男子围坐在台下,有伎子和奴仆俯视,酒盏倾倒,笑声放肆。
秦宜乐皱眉,在宴尾,她好像看到了梁汝生的童养夫。
为首的罗家小公子已醉得双眼赤红。他支着下巴听了半曲,忽然道:“琴娘,曲子太冷,不如人近些暖和。”
沈双并未停弦:“郎君醉了。”
“我醉不醉,轮得到你说?”罗公子不满道。他摇摇晃晃走上台,“听说你从前也是贵女,最懂规矩。今日教教我,贵女被人搂在怀里弹琴,是不是更有滋味?”
台下众人哄笑不断。罗公子心下得意,不顾及场合扯掉她的外衫。
沈双后退一步,身后便是屏风。她面色仍稳,只手指攥得发白。
秦宜乐刚要跳下去,却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小声哭求:“梁小姐,求你救救她,我实在没有法子了。”
下一刻,暖阁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五岁的梁汝生一身红衣,带着满身寒气闯进来。风城比她还要横的就没有出生过,她进门连场面都懒得看全,擡脚便把罗公子踹下台去。
这一脚极重。被酒色掏空的男人撞翻酒案,当场吐出一口血。
满屋纨绔吓傻了。
梁汝生立在台边,冷笑道:“风城什幺时候成了你们这群烂货的狗窝?”
屋内一时无人敢答。秦宜乐在梁上看着,竟生出一点荒谬的欣慰。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好歹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梁汝生。
随梁汝生而来的文鸳很快脱下外袍,披在沈双身上。沈双擡头看她,低声道谢。文鸳只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先走。”
梁汝生正要带人离开,屋中却有人终于回过神,厉声道:“你可知罗老爷和节度使大人是拜把的契兄弟,今日还有外使在此,你敢闹事?”
“我闹事?”梁汝生转头看他,眼神亮得骇人,“边地聚众淫乱,私召乐籍女子,宴中胁迫,牵涉外使。你最好祈祷今晚无人敢查,不然我得恭喜你们满屋人都要体会一番在牢里过年的滋味。”
那人脸色霎时变了。
梁汝生话落,一队巡逻的士兵便冲了进来。
秦宜乐听到这里,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长刀出鞘半寸。
“既然有人提到牢里过年,”她道,“衙门的人来了。”
梁汝生瞧见她,挑了挑眉:“哟,小捕快回来了?”
“刚回。”秦宜乐看一眼沈双,又迅速收回目光,“回来得迟了。”
沈双原本还撑着,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随后之事闹得极大。段筝得了文鸳递出的消息,亲自去节度使府递话,节度使又向支度使看似随意地透露了两句。风城的节度使是汉人,一直矜矜业业,生怕胡人闹事。他原就忌惮罗家与几名牙将私下结党,没想到手长到直接和外国使臣联络。罗公子在狱中没熬几日便暴毙,罗老爷当晚惊惧而亡。其余牵涉其中者,有人挨板子,有人罚金,有人被调离风城。
陈胜望不是主谋,旁人看在梁府面子上随口问了一句他便心痒痒地来了。他没有在罗公子调戏沈双时跟着应和,却在席上坐着,腿上还倚着一个斟酒女子。
梁汝生闯进来时,他吓得把那姑娘推得一头磕在柱子上。
梁家不肯替他遮掩,他被打了三十大板,身子自此亏损。梁汝生听闻时,只嗤笑一声:“活该。”
秦宜乐没有笑。
案子结了,她去乐坊看沈双。沈双坐在窗下,面前放着那张险些在罗宅被摔坏的琴。琴弦已换过,琴身有一道浅浅裂痕。
秦宜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沈双擡头:“你要在门外站到天黑幺?”
秦宜乐这才迈进来。她平日跑跳惯了,今日却像怕惊扰什幺,脚步很轻。
“我来晚了。”她说。
沈双看着她眼下青黑,衣摆上还有未洗净的泥点。她原想说不怪你,话到唇边,却变成:“你跑坏了几匹马?”
“三匹。”秦宜乐老实答,“有一匹本来就老,不全怪我。”
沈双怔了怔,噗嗤笑出来。
微笑很浅,却叫秦宜乐悬了许多日的心骤然落回胸腔。
沈双问:“若没有梁小姐,你会如何?”
秦宜乐想了想:“我会先把你带走,再抓他们。”
“若抓不了呢?”
“那就先记住。”她道,“今日抓不了,明日抓。明日抓不了,就等后日。只要还在世上做恶,总会露马脚。”
沈双低头抚过琴上裂痕,道:“你这样,活得会很累。”
秦宜乐不明白:“不这样活,也未必轻松。”
沈双心间一颤。
她忽然意识到,秦宜乐并非不懂世道艰难。她只是看过后决定站在那里。
这比无知更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