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豪的客厅。
刚才那个吻的余温还在客厅里悄然发酵,空气中除了暧昧,还多了一股浓郁的麻油香。
两人正尴尬地对坐着,埋头对付那两碗梓豪亲手煮的餐肉煎蛋公仔面。
梓豪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目光却忍不住从碗缘上方,偷偷打量对面的女子。
他在心里自嘲:游梓豪啊游梓豪,好歹你也在影坛见过大风大浪,怎么现在像个初恋的小子?
他想起上一段感情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而且到现在还在纠缠自己。
这女子的出现太过突然、太过优雅,美得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脑子一热,甚至闪过「床头柜里的保险套是不是该补货」的荒唐念头,随即又赶紧甩了甩头,暗骂自己对人家太没礼貌。
为了打破沉默,梓豪从背包侧袋翻出一支银色 Nokia 1100,推到静曼面前。
「妳住哪里?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免得家人担心。妳之前说住得很远,是新界还是离岛?」
静曼看着那支会发光、有按键的银色盒子,手指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她垂下头,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我住得很远……」
「到底是住哪里?还是我开车载妳回家?」梓豪追问,语气中带着担心。
「.......... 」静曼沉默了许久。
脑海里飞快地搜刮着那些她从旧书中读过的、关于「远行」的片段,现场编了一个故事。
「其实……我刚搬到这埠,结果搞错了新家地址。那黄包车师傅载我到附近就匆匆离去,我所有的行囊都在车上,这下子怕是寻不回了……」
「黄包车?」梓豪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心想,这年头哪还有黄包车?连山顶缆车站那几部观光用的都快绝迹了。
但他随即转念一想:她应该是想说「的士」吧?确实,九零年代的的士司机为了赶下班或欺负外地人,乱载客、中途赶客的事天天都在发生。
看她这副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八成是被哪个没良心的司机给骗了。
「反正我这里有房间,」梓豪看着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诱哄,「不然妳先住这里?妳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行李也丢了,我不放心。妳就当帮我个忙,这房子太冷清,妳住下,我反而安心。」
梓豪这话说得目的也太明显了。
在 1990 年的香港,没有哪个清醒的女人会答应这种邀请,除非她也想延续刚才那个吻的余温;
又或者,对方真的走投无路。
静曼微微擡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旧时代的羞涩:「会不会……不太方便?男女授受不亲,若被人知晓,恐有损梓豪哥的名声。」
授受不亲?恐有损梓豪哥的名声?
梓豪心里简直笑开了花。
现代哪还有女生会用这种词?那些围在他身边想上位的小明星、化妆师,巴不得天天跟他传绯闻。
他觉得眼前的静曼简直可爱得过分,像是一尊从博物馆里走出来、还带着体温的古董瓷器。
「当然不会,放心,我这人虽然在外面名声一般,但在家绝对是正人君子。」
梓豪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私心,「妳住这,我真的更安心。」
「好。那……便叨扰了。」静曼轻声答应。
看着眼前这个说话如此文绉绉的女生竟然真的答应住下。
梓豪心里那份「情人眼底出西施」的情绪彻底占了上风,甚至觉得她穿件T恤都透着一种仙气。
「那我等下带妳去买些替换衣服吧,总不能一直穿这件。」
静曼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子:「……我现在没钱还你。」
「没事没事,妳不用有压力。」梓豪大方地解释,恨不得她这辈子都还不起,好让他在这里住得越久越好,
「等下妳尽管买,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豪,但最近股市行情好,我赚了不少。」
「股票?」静曼疑惑地看着他,这是她活在 50 年代时从未听闻过的词汇。
「嗯嗯」梓豪突然想到什么,「静曼,不如我们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游梓豪,男,33 岁,现在是电影制片人。」梓豪挺了挺胸口,这身分在九零年代的香港,多少带着点令人心动的权力感。
「电影?」静曼眼神一亮,带着一丝向往问道:「那梓豪哥看过胡枫、萧芳芳吗?」
梓豪脸上写满了无语:「胡枫哥?芳芳姐?静曼,妳年纪轻轻怎么喜欢这些老前辈啊?妳难道不喜欢……刘德华吗?」
「刘德华?」静曼困惑地歪着头,语气诚恳,「他是哪位名伶?」
「!!!」梓豪感觉脑袋被雷劈中了一样。
在 1990 年的香港,竟然有人不知道刘德华?这简直比火星人登陆还不可思议。
但他转念一想,不知道也好,省得她成天盯着电视萤幕看那些高质量的帅哥,最后反而看不上他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制片人。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梓豪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心里却乐开了花,「那,到妳自我介绍了。」
「我是沈静曼,25 岁。」她介绍得大方自然,语气平稳,「我是港英政府的中英翻译员,主要集中于翻译公文与法律文件。」
「难怪!」梓豪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难怪她刚才说话文绉绉的,连一点现在流行的俚语都没有,原来是天天跟那些死板的法条打交道,「公务员啊,那可是铁饭碗。」
「那妳平时喜欢做什么?」
静曼眼神暗淡了一下,有些伤感地说:「也没什么,就是翻译工作,然后……看书。」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那个被浓雾与药味包围的「前世」,她的世界只有方寸之大。
除了去医院,她几乎哪里都去不了,即便偶然出门,也只能隔着层层车窗,像看默片一样看着外面的世界。
「看书好啊,我最佩服有学问的人了。」梓豪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地一把拉起她的手,「走!等下买完衣服,我带妳去书店!妳想买多少都行,我开车载妳去最好的那间。」
「真的吗?」
静曼惊喜地擡头,眼底沉积多年的灰翳仿佛在这一刻散去,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不是隔着车窗,而是能亲手触摸到这个世界的自由。
在百货公司店与书店。
那一晚,是沈静曼生命中最绚烂、也最不真实的时光。
百货公司的射灯晃得她有些头晕,那是她在 1956 年未曾见过的白昼。
从触感柔软的新床单、散发着光泽的丝绸睡衣、剪裁优雅的洋装,到书店里那一叠叠厚重的古典文学,甚至是最流行的日本零食,只要静曼那双清澈的眼睛多停留一秒,梓豪便毫不犹豫地挥手让店员包起来。
「梓豪哥,这……这太贵重了,我真的没钱还妳……」静曼看着渐渐堆叠成山的纸袋,语气满是局促的老派优雅。
「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准提钱。」梓豪按住她的肩膀,指尖感受到她身体透出的温热,眼神里全是宠溺,「只要是妳喜欢的,就是妳需要的。」
在店员的簇拥下,静曼走进试衣间,换上一件剪裁修身的及膝黑丝绒洋装。
当她轻轻推开门走出来时,那一头黑长直的秀发垂在胸前,皮肤被衬托得白皙如雪,在店内的强光下几乎泛着柔光。
黑丝绒完美贴合她的曲线,那种禁欲与美艳并存的张力,让几位阅人无数的销售员都看傻了眼,纷纷低声私语:「这是哪间公司刚出道的新星吗?气质好绝……」
梓豪彻底看直了眼。身为电影制片人,他捧红过无数女星,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沈静曼的模样,像是一株误闯 90 年代钢铁森林的冷香幽兰。
她不说现代人常用的俚语,不中英夹杂,更没有那种急功近利的浮躁。
那种纯粹的古典气息,像是一种致命的麻药,让梓豪越发痴迷,恨不得将她藏在深闺,不让任何人窥探。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维港的霓虹在窗外闪烁。
两人提着满当当的购物袋,几乎摆满了餐桌。
忙碌的收拾与洗漱后,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
静曼在进房前,突然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脸色绯红得像烧开了的云霞,随后轻轻踮起脚尖,在梓豪的脸颊上如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
「谢谢,梓豪哥。」她的声音极轻,温婉得如同古旧留声机里的一曲柔波。
随后,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躲进了房间,留下梓豪一个人在客厅傻笑。
梓豪擡手覆盖在被亲吻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冷的幽香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体温,这份悸动在他心底久久无法平息。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城市,终于有了一丝家的温度。
一个月后。
原本冷清、充满工作胶卷的单身汉公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当梓豪在外忙着电影杀青、生意谈判、高压力的工作时,静曼便在家中努力钻研这一切新的生活。
她借着买回来的书籍, 电视机里的电视节目,用那些奇形怪状的家居用品,一点一滴地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当他疲惫地推开门,迎接他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空气,而是静曼亲手烹饪的、营养均衡的三餐。
「梓豪哥,你回来了。洗个手,汤正热着。」
静曼穿着他宽大的旧 T 恤,下摆遮住短裤,露出一双笔直长腿,在厨房的蒸气中对他微笑。
梓豪意识到,这间公寓开始有了实质的「温度」。
但他却不知道,静曼做得非常有尊严且开心,因为她终于拥有了可以自由走动、甚至提得起锅铲的健康身体。她像是在补偿过去二十五年错过的生命力。
数月后,电影杀青宴在城市的五星酒店举行。
梓豪邀请静曼以「游梓豪伴侣」的身分出席,她兴奋地穿着那件精心挑选的黛绿色旗袍长裙。
梓豪本想自豪地将她介绍给所有的同事、导演与投资人认识,但静曼却面临了意想不到的生理困难。
派对上忽明忽暗的彩色闪光灯、震耳欲聋的士高音乐与充满香烟味的空气让她极度不适。那是她那个时代无法想像的喧嚣。
每当梓豪兴奋地带着同事转身想介绍:「这是沈静曼……」时,静曼总会在人群里交错,精准地移步
到屏风后、或是柱子的视觉盲点,让游梓豪在人群中怎么也抓不住她的身影。
「梓豪,你是不是工作太累出现幻觉了?」同事们喝得醉醺醺地打趣,「哪有什么女朋友?我们找了
三圈都没看到。我看你是为了避开 Tiffany,故意编个『隐形女友』的桥段来挡箭吧?」
此时的 Tiffany 穿着火红的亮片短裙,在派对上对梓豪死缠烂打。她拉着梓豪的手臂不肯松开,在众人面前大声喧哗要求复合。
梓豪避开 Tiffany,他的视线焦急地在酒精与舞步中搜寻那抹幽绿。
他不知道,在那热闹得近乎疯狂、充满现代律动的 90 年代乐曲中,静曼此时正独自站在会场最阴暗的角落。
她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就算是以前的中学毕业典礼,也因为身体虚弱而缺席。
静曼感到生理上的强烈不适,额头开始飙冷汗。
她擡头,隔着层层叠叠、扭动的人影,绝望地想寻找游梓豪的身影。
终于,梓豪在远处的角落找到了蜷缩着的静曼。
「静曼,妳怎么了?」梓豪心疼地跑上前,挡住了那些刺眼的闪光灯。
「梓豪哥,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微弱,手心冰冷。
梓豪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扶起静曼离开。
而此时,远处的 Tiffany 和几个同事瞥见了梓豪护着一个女生的背影离去,虽然听不见对话,但众
人纷纷起哄,原来梓豪真的有个神秘女友。
Tiffany 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眼底烧起了极度不甘的怒火。
回到那间熟悉的公寓,外面世界的喧嚣终于被关在门后。
「坐下休息,妳脸色白得吓人。」梓豪急忙翻出药箱,拿出了一瓶风油精。
他拧开瓶盖,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液体,温柔地涂抹在静曼的太阳穴上。
那种强烈且熟悉的薄荷味让静曼混乱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谢谢妳,梓豪哥。」静曼虚弱地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摆在电视柜旁的那台 Hermes 3000 上。
灯光安静地洒在海泡绿的机身上,但在静曼的视线里,一切都开始扭曲。
当梓豪起身去厨房拿热水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那温暖的家常灯光下,竟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像雾气一样透明。
静曼看向那台将她带到这里的机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台机器给了她这场美梦,给了她渴望的健康体魄。
可现在,当那抹海泡绿在阴影中闪烁时,却像是在冷冷地嘲弄她:
「妳以为妳拥有了新生吗?妳终究只是这台机器敲打出来的一段、随时可以被抹去的文字。当这 场戏演完,妳是不是就得变回一段死寂的稿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