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一走远,幻术化成的屋舍院落就都消失了。要不是因为老屋的狗笼确实被打开了门栓,罗秋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白日梦。
不过与白日做梦也差不了多少了。她只是告诉元贞赵纪在千里以外的婺城,并没有要求什幺,也没有指示什幺,乖顺的男人就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要她稍等一等,一定要等一等,他出一趟远门,很快就回来。
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等得罗秋每天早晨起来就去敲敲那笼子,思考一番这究竟是不是梦,是梦也罢,不妨碍她筹措自己的新生活。
又过了两天,城镇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成包成包的采购雄黄粉,两三间药铺被围得水泄不通。饭馆酒舍的雄黄酒也被人搬空,甚至有不少人家请了道士上门做法。一片忧心忡忡,罗秋心中也鼓噪起来。
“闹蛇灾,官府是这幺说的,实际上呢。”街上议论的人看上去十分笃定。
“就是妖怪。”
另一人像是被吓着了,“怎幺连你也这样说”,反问他。
“我家那位不是刚走商回来嘛,他是亲眼见了官差怎幺把人擡出去。白布盖着,都看得出来没人形了。”
“啊呀!这可糟了。”
这厢对话刚结束,转交处的罗秋被一位戴着羃䍠的夫人拦住。
“罗秋,对吗?”这人身材高大,但礼仪端方,说话声音低沉却刻意夹住嗓子提高音调,最后挤出个中性温柔的动静来。
“请问您是?”
夫人看上去有些局促,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邹氏。”
“啊,邹夫人,我知道您家那位的。”见罗秋认得自家女人,宜宁方才想起他不是没有靠山的男人,拢了拢袖子,正色道。
“您知道元贞的身份吗?”
“什幺身份。妖怪吗。”
面前女人看不见的面纱后面,宜宁瞪大了双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番谈话,只好又问。
“您不介意吗。妖怪吃人可不是传说,修炼成精,得吞噬无数生魂才能积累一点道行。”说着,宜宁又往前走了一步。
“天下会有女人容得下欺骗自己的男人吗?”问得有点焦急。
“可是他没有骗我呀。他说他是妖怪,不爱吃人,看上去也不打算吃我,很听话呢。”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为了瞒住邹殊桐说了多少假话。
如果是从前,宜宁有七八分把握,邹殊桐对他的怜爱能压住这些谎言。可近日自家妻子惶惶不安,每日放课回来尽带些符纸雄黄一类,还叮嘱他无事不可出门。
越想越焦虑,宜宁将手指紧紧抠住,隔着面纱仔细打量这个女人,希望找到一点破绽。可她真就不在乎,一点不在乎,淡淡接受了枕边人是个妖怪,这世上还不止一两只妖怪。
二人就此别过,罗秋照旧回到了河边的老屋。
屋前的那条小河像一条银丝带,只是河水比起十年前浅了许多。岸边原来有成排的柳树,现在也是稀稀落落,石滩上不见人影,亦不见鸟雀生灵。
十年前她与母亲日日在河边劳作,从早到晚,岸上会来一批又一批打水浣衣的女人,有时还有孩子。如今村庄已经消失了,猎户也畏惧岷山的神秘不再敢来。
夕阳余晖下,罗秋推开了门,这座属于她的小小的房屋倒没什幺变化,本来就都是些东拼西凑的旧物。十年前看着褴褛,十年后忠实地保存着原貌。
属于她的床上,躺着一位白衣美人,玲珑修长,乌发如瀑。被她进门的动静惊醒,这才睁开眼睛神色氤氲地看向她,双颊飞红,像是春睡方醒。
“他不会让秋娘烦心了。”明明是邀功,元贞还是把话说得很轻巧,等待罗秋的反应。
“元贞这幺厉害!”她是个懂得得过且过的女人,很多事难得糊涂,心意最重,所以并不去深究赵纪究竟如何了,为什幺就不再是个麻烦。但罗秋还是面带愁容,走到床边坐下,叫他不必起来。
“他倒真不算什幺,我决心要同你在一起,户籍才是最大的大麻烦。我没有担保人能够落户,你......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这不成问题。”元贞还是撑起上半身,朝罗秋怀里倚过去。
“秋娘带上我去县衙登记,我们将那些人引到屋子里去商量。你便说,想要什幺来历,有什幺背景。他们会听你的话。”语毕,那张清丽的脸笑盈盈地冲着她,就等一句夸奖。
“果真如此,便说元贞是我的童养夫吧。”罗秋笑着捏他的脸。
“那是什幺?”
“就是,从小养在我身边,随我的姓,听我的话,长到年纪了就给我做夫人。”
“啊!”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元贞小小的脑子里满是激动与遗憾。可惜他不是真正的童养夫,没有一生下来就被妻子收养,在她身边长大,等到人形长成了,就......就......
好在他从今往后有了真正的名字,罗元贞,多好的名字。女巫为它赐名时,白蛇还不懂其中含义,直到冠上了姓,他方才真正有了做人的实感。
唯一不妙的是他自觉不够美丽,没有太多被爱的资本,唉,从今往后,必得勤劳保养,精心照顾这层皮囊,好叫妻子不至于扫兴。
事实如此,忠诚和贞洁恐怕是自己唯一能奉献的东西了,他暗自坚定。
女人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十年前他绝想不到这只冷酷的,迷人的,几乎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手,有一天会如此温柔地释放爱意。
“好元贞,凡人的寿命不过几十年,能与你相知相守,消耗光阴,也算我的奇遇。”
这不成问题,元贞心想。且不说岷山有的是天材地宝,自己的洞府也珍藏了不少灵修法器,他可以慢慢炮制,一样一样献给妻子,延长她的寿命。
再不济,妖精的内丹可以直接让人脱胎换骨,以灵气维生。这件事宜宁早就与他探讨过,也有无数前辈们尝试过,这不成问题。
办法都是会有的,只要他的爱情在,什幺都不成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