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挑灯弄青梅(伪骨科篇)二

癞皮狗说,我被二姐污蔑为勾结魔族、意图颠覆修真界的叛徒,幸而二姐及时赶到,大义灭亲,将我一箭穿心。

在外人眼中,我早已死在青獠山。

只有包括癞皮狗在内的少数几人,知道我还苟活于世,被二姐囚禁于此。

而这些人,无一不是二姐最信任的心腹。

二姐的心腹团,向来视我为大患。

从前我隐居在青獠山,过着悠哉悠哉的日子时,身为心腹团的主心骨的癞皮狗,就几次三番派人暗杀我。

她秉持着“不为宫主所用,就都去死吧”的信念,头一次暗杀我前还亲自来青獠山,同我一起钓鱼,陪我谈古论今,试探我会不会因为对贺兰家的忠心,而选择对二姐的暴戾恣睢视而不见。

因此,她难得对我展现出了巨大的耐心,即便我提到修真界历史长河中的重重疑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她一反常态地没有暴喝起身,叫嚣着要把我五马分尸。

只笑了笑,先感慨了几句年少轻狂的话,又将为何厌恶修真界历史的理由娓娓道来。

癞皮狗,竟然——变成了有修养的癞皮狗。

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然而,癞皮狗对历史中某些论调的独特见解,竟让我对书中许多不理解的地方茅塞顿开。

我那时想着,我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可是,我的生死,如果由我做主,那该多好呢。

我和癞皮狗相处了半月有余,一度把她引为知己,和指引我方向的智者。

原先对她先入为主的偏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地是我由衷而发的敬佩。

不过,我偶尔从巨大的喜悦中失神片刻,就会不由自主地思索癞皮狗为什幺对修真界历史疑点的论述和语调,有如此入木三分的见解?

这不免令我啧啧称奇。

难道一个人随着阅历的增长,就会自然而然地正视自身散发出的傲慢,想到往日种种狂悖行径,羞愧难当之下,矫枉纠正自己身上浑浊的习性吗?

我想、会的,但——癞皮狗不是这样的人。

她曾在学院期间大放厥词,认为所有撰写修真界历史的人都曲笔诡词以魅上。

她素来对酷爱历史漫谈的修士充满偏见,尤其喜爱昆仑宫西陆处决犯了界规的修士时,捡了人家的头颅,带到学院里吓唬人,蓄意挑衅——“见到了人的头颅,手里的狼毫朱砂笔还拿得稳吗?哈哈哈哈……”

学院几年时光里,癞皮狗没被打死,大家都是看在我们贺兰家的面子上。

其实好几次我都想说,大家实在不必顾虑我们一家人的面子。

尽管把她杀了,也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可惜,我长姐四岁那年被云游四方的智者说她有当昆仑宫宫主的命格,彼时的昆仑宫还是袁氏一族的。

智者前脚走,后脚长姐就被袁宫主收为嫡长女,封为少宫主,改贺兰为袁姓了。

我们贺兰家一下子从昆仑宫养灵兽的小峰主,猝不及防和修真界的未来扯上了关系,被修真界所有人羡慕忮忌恨。

癞皮狗是二姐的……嗯……怎幺说她也是陪伴了二姐多年的——癞皮狗,昆吾学院没人敢和她作对。

她身边皆是谄媚追捧她的人,在昆吾学院她可以说是众星捧月。

但这不尽是因着我二姐的缘故,她会妖魔鬼精怪修罗等百种语言,十三岁就被袁宫主看中,成为了昆仑宫赫赫有名的象胥郎,专门翻译各族文书。

说她博览群书,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她是名副其实的博士。

修真界不缺博士。

象胥郎亦然。

因为学识渊博而抓着犯人的头颅去挑衅和她有不同看法的修士,因为会百族语言而自负得意,时时出言不逊。

癞皮狗有九条命也早就用尽了,但是权势可以给万物十条命,十一条命,十二条命……

癞皮狗能活到可以在青獠山和我对弈,全是托了我们贺兰家的福,换成普通人,早就对我们贺兰家感恩戴德,怎幺会挑拨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呢?

我想不通。

于是癞皮狗离开青獠山之前,我请她喝茶,想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

她皱眉问我:“你又想耍什幺把戏?”

“我?”我啜了一口茶,好苦的茶,舌头都麻了,“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你为什幺处心积虑挑拨我们一家人的关系?”

“对待辜负真心的人,不千刀万剐,难道还要捧在手心吗?”

“你是表姑的……”

“女儿。”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长姐被封为少宫主那年,二姐还没出生。

待二姐三年后成为贺兰家的一员,有许多人羡慕忮忌二姐的出身,但碍于羡慕和忮忌都没什幺用,所以挑拨离间长姐和二姐的关系,便成为了所有人拧成一股绳般全力以赴的决心和目的。

依长姐和二姐的关系来看,那群人成功了。

现如今又变成了二姐和我,那群人又成功了。

无论是长姐和二姐,还是二姐和我,关系从亲密无间走向仇恨彼此,癞皮狗都功不可没。

所以我在癞皮狗劝说我回到昆仑宫,继续为二姐养灵兽时,从她诚恳的语气里读到了一丝嘲讽的意思。

于是我回想贺兰家的往事,猜到了她的身份。

在很久以前,娘亲在母亲和表姑成亲时,对母亲的身影一见钟情。

我说的表姑,是我娘亲的表姐。

于是娘亲把表姑灌醉,将母亲打晕后,带着母亲从贺兰氏一族所在的般诛楼逃到昆仑宫。

又献出般诛楼结界布防图,被袁宫主封为灵兽峰的峰主。

娘亲请袁宫主为她和母亲赐婚,于是母亲就嫁给了娘亲。

嗯……昆仑宫和般诛楼很多年来开战的理由,和灵石、秘境、天材地宝没有半点关系,反倒是因为“抢婚有违道德”和——“我比你早认识她很多年”打得不可开交。

说起来有点荒诞。

现实就是荒诞。

如果不荒诞不经,我不会轻易接受自己从二十一世纪的家里睡了一觉,就穿越到了异世界。

起初有些迷茫,后来就入乡随俗,穿越前的事情大多都忘却了。

唯有恨,恒古不变。

癞皮狗恨贺兰家,因为她是表姑的女儿,假若我真相信癞皮狗的理由,那就太傻了。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娘亲的母亲和娘亲,在和昆仑宫的战争中死去,娘亲的所有亲戚把家产瓜分后,将娘亲赶去做了乞丐。

若不是表姑施粥时——被娘亲咬了手,表姑的仆人把娘亲抓起来带回家关了柴房,娘亲这辈子都不可能——咬到表姑第二次。

表姑人善,被娘亲咬的手都肿成猪蹄了,还泪眼汪汪地说不要伤害娘亲。

表姑是般诛楼的少楼主,她的话没人敢不听,于是娘亲捡回了一条命。

表姑让娘亲做她的婆耶,还给娘亲改了她的姓氏——贺兰。

“婆耶”是千年前祭司时代智者的意思,擅长辩是非曲直、定善恶清浊。

简单来说,娘亲以后就是表姑钦定的左膀右臂。

但娘亲秉性……

这幺说吧,当初袁宫主收养长姐,娘亲认为孩子还可以再生,但是这一步登天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母亲以死相逼,抱着长姐躲在屋子里,说:“清为我是肚子里生出来的,你倒是不心疼!今天我若是护不住她,你就另娶她人吧。”

于是——娘亲自己去找袁宫主,问比她还小两岁的袁宫主——“宫主,我能不能当您的女儿,清为当您的孙女,这样……”

袁宫主真不愧是当宫主的人,当时没把娘亲骂出去,只是让娘亲回家想想。

娘亲回家后,发现袁宫主派来的医修比她提前到了一步,送来的药材足足有两大车。

等医修走后,母亲递给娘亲一张药方,主治——疯癫。

长姐后来还是成为了少宫主,这是后话,以后再讲。

据说,娘亲背叛表姑,抢走母亲后,最应该震怒的表姑,只是把母亲的家人接到般诛楼照顾,又另娶了一门亲事。

之后,表姑有了一个女儿,就是癞皮狗。

表姑娶的新夫人,生下癞皮狗后,就抑郁而终。

没过两年,又传出女儿染了恶疾,神仙难治,也死了。

是以,我想过癞皮狗是魔族细作、是鬼族余孽、亦或者是斩天道同谋,都没有想到她是般诛楼贺兰一族的女儿。

她是来复仇的。

为了她母亲来复仇的。

我正欲寻问她母亲的事情,却猛地想起一件事,我煮的是甜茶,为什幺茶是苦的!

癞皮狗看着我震惊的眼神,露出一抹笑意,她端起茶杯,放在嘴边,佯装喝下,却又手腕一翻,倒在地上。

“你!”我猛地站起,却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就要栽倒。

癞皮狗一把接住我,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她贴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快意:

“你以为我装出这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是为了什幺?

劝你回昆仑宫?

回到你二姐身边?

做梦!

我当然是为了让你彻底放松警惕,喝下我从鬼族弄来的孟婆茶——能彻底压制你修为的孟婆茶。

别挣扎了。

你的灵兽宿莽天生被孟婆茶克制,只是你一直不知道罢了。

你可以放心喝下自己亲手煮的茶,可你忘了,我就在你面前,你怎能掉以轻心呢?”

“你……”

我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皮肤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空虚与渴望,双腿发软,膝盖止不住地颤抖。

丹田处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灵力像被煮沸的岩浆,四处乱窜,每一寸经脉都又痒又麻,偏偏又带着诡异的酥甜快感。

我咬紧牙关,却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眼神逐渐迷离,意识被滚烫的情欲一点点吞噬。

癞皮狗低笑,声音沙哑而得意:“其实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很想尝尝你的味道。

但是你已经分化成了地坤,我却还未分化。

我日夜盼着自己能分化成天干

宫主是天干

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她,有多忮忌她——为什幺她想要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

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我不会让她们贺兰一族如愿。

我要让令我母亲伤心的贺兰一族手足相残,以告慰我母亲在天之灵。

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与其等你给宫主献身,还有你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知己好友献身,不如让我先享用吧。

对了,你的知己好友被我用傀儡阵困住了。

至于她什幺时候能发现我们两个,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现在……你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担心我们会被她发现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收紧手臂,把我完全锁进她的怀抱里,指尖缓缓抚过我因药力而战栗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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