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

过年是最喜庆最快乐的时候,贺雨晴印象最深刻的年就是她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过的一个年,有爸爸,有哥哥,还有姑姑,那可能是妈妈走后最团圆的一次年了。

贺雨晴他们的姑姑贺秀莲年过四十,但看着很年轻,看着顶多三十岁,逢人问起便说年轻的秘诀就是不结婚,不生孩子。

她爸妈是个传统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就总是催婚,安排各种相亲,但贺秀莲总是一一搞砸,不是在相亲对象面前说自己不喜欢活人,就是在相亲前说自己不舒服,她说她这辈子就是不结婚。

贺秀莲爸妈气得不得了,直骂她白眼狼,又问她是不是偷偷谈恋爱,怎幺不把那人带回家,又问她是不是根本不喜欢男人,絮絮叨叨问个没完,就是看不惯小儿子都成家有小孩了,大女儿还不结婚。

那时贺秀莲被问烦了,叼着根烟,眉一皱,就说:“我喜欢的人死了。”

把贺秀莲的妈妈气得够呛,说她念着个死人干嘛,早点找人嫁了得了。贺秀莲的爸爸也很生气,指着女儿就说要她去相亲,要她结婚。

贺秀莲修长的双指夹着根烟,嘴唇一张,吐着烟雾,说:“我不结婚,我不喜欢活人,我喜欢的是死人。”

这下把她的父母噎住了,觉得这事不吉利,便再也不提相亲的事了,每每见到女儿,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带着怯生生的感觉,说句“回来了”就沉默了。

她早早就一个人来到这城市打工,靠着口才当了销冠,赚的钱一年比一年多,早早就买了个小房子在城市里,过着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

贺勇依旧是行尸走肉般活着,他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看上去比姐姐贺秀莲还要苍老。

“勇啊,你除夕夜来我家吃,带上冬霖和雨晴。”贺秀莲给他打了个电话。

“嗯。”贺勇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城里不让放烟花,夜晚也很是热闹,贺雨晴记得她坐在小床上看图画书,哥哥就在身边陪着自己。

“我们去姑姑家。”贺勇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说道。

接着他骑上那破摩托车,带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载着他们出城中村。

贺勇此时在想什幺,他想起以往都是和张雯娟一块,他下厨做好几个菜,寓意“年年有余”的烧鱼,还有寓意“发财”的香菇焖发菜,寓意“红红火火”的番茄炒蛋,当然还有油焖大虾,而她在那嗑瓜子,和孩子一起等着吃美味的年夜饭。

他们一家人会围着那张小木桌坐在一起,吃着美味可口的年夜饭,旧电视上放着春晚,但他们只是偶尔瞥一眼,又继续聊天吃饭,春晚起到一个增添气氛的作用。

张雯娟剥着虾,笑着说:“跟着呆瓜勇,不怕没东西吃。”

“哈哈哈跟着呆瓜勇,不怕没东西吃。”贺雨晴跟着有模有样地说了起来,惹得大家一块大笑。

“你这小鬼头,就知道学说话。”张雯娟往女儿碗里放了只刚剥好的虾,笑道。

“略略略。”贺雨晴调皮地朝妈妈吐了吐舌头,扮鬼脸。

张雯娟得意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说:“有你妈我当年的风范。”

贺勇当时就会感觉好幸福,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而今年的年,没有张雯娟了。

贺勇的心又开始抽痛起来,妻子离世已经过了大半年了,他总感觉一切都还是发生在今天,而昨天身边还有张雯娟的笑声。

贺秀莲的家就在城里的小区,而不是破旧的城中村,他去过几次,走在那小区里差点迷了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他姐所在的单元楼。

“爸爸,你不要伤心。”敏感的贺冬霖从小就有很强的情绪感知力,他坐在爸爸的身后,抱着他的腰,轻轻说。

“冬霖……”贺勇就着晚风叹了口气。

“对,爸爸不要伤心。”在他身前的贺雨晴也附和着哥哥,说了起来。

或许吧,但他感觉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精神支柱碎裂,不复存在,还有一大堆的压力。

他停好摩托车,带着两个小孩,提着一堆菜市场买好的菜,站在了姐姐家门口,按了按门铃。

贺秀莲很快开了门,她一头棕色时髦的大波浪卷发,打扮也很时髦,米白色毛衣配深棕大衣,还带着两个大大的耳环,贺雨晴擡起头,只觉得姑姑不是姑姑,而是姐姐。

“姑姑好。”贺雨晴和贺冬霖异口同声地说。

贺秀莲笑了,说:“真乖,进来吧。”

“姐,我买了菜。”贺勇指了指那一堆菜,走了进来。

贺秀莲把菜拿上,说:“我也买了很多菜,就等你下厨呢。”

贺勇低着头换鞋,不说话。

贺雨晴喜欢姑姑的家,比自己的家要大很多,客厅大大的,还有软软的真皮沙发,沙发下还有毛茸茸的地毯,沙发前还有大大的茶几,上面摆着很多零食。

这里对她而言,太漂亮了。

“我觉得姑姑家好漂亮。”她对哥哥说。

“我也觉得。”贺冬霖坐在她的身边,看着那屏幕大大的电视,心想怎幺会有电视这幺大,家里的小电视还没它一半大。

细心的贺雨晴这次不再像以往那样只顾着吃零食了,她转过头,看见了饭桌旁的有个小桌子,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哥哥,那是谁?”她的小手指了指照片上的人。

那几张照片无疑来自同一个男人,那男人浓眉大眼,皮肤很白,长得很像爸爸,但脸上有痣,又不是爸爸。

“我也不知道,我猜是姑姑的朋友吧。”贺冬霖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猜不出来。

“会不会是姑姑的男朋友?”还是一年级小学生的贺雨晴已经开始了大胆的猜测。

“也有可能。”贺冬霖又看了一眼那照片,只觉得很像爸爸,但是脸上的痣又显示这不是爸爸。

贺勇进厨房去炒菜做饭,贺秀莲从厨房走了出来,拿了两杯橙汁汽水,放到茶桌上。

“两个小朋友,喝点汽水吧,桌上零食随便吃。”她笑着看向他们,说道。

“谢谢姑姑。”他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两兄妹啊,总是一齐说话,跟小画眉似的,真有意思。”贺秀莲笑着坐到了贺雨晴的右手边。

“姑姑,那个人是谁?”贺雨晴鼓起勇气,指了指那张照片,问。

贺秀莲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秒钟,她的神色暗淡了下来,她瞥过那张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我哥哥,也是你们爸爸的哥哥,应该是你们都叔叔了,但……他很早就走了。”贺秀莲乌黑的眼里闪过悲凉的色彩,但她的嘴角依旧在上扬。

贺冬霖知道这是什幺意思,便沉默不语。

贺雨晴大胆地问:“他是个很活泼的人吧?是不是和爸爸性格不同?”

贺秀莲此时脸上多了一丝喜乐,她笑了笑,说:“那肯定,你们贺正叔叔,大胆,说话也有趣,特别活泼呢,你们爸爸就比较害羞。”

“贺正叔叔……”贺雨晴眼睛眨了眨。

“是啊,但是很可惜,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去世了,骑着那车,飙车到山崖栽了下去。”贺秀莲叹了口气,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根烟,但是注意到有小孩在这,又把那烟塞了回去。

“他比你大多少岁?”贺冬霖这下开口问。

贺秀莲剥了颗糖扔嘴里:“比我大个六岁,我比你们爸爸大七岁,阿正走的时候你们爸爸还是个小娃娃。”

贺雨晴在想象着还是小娃娃的爸爸。

“阿正之前带我去钓鱼,钓到一半偷偷说我们是在偷鱼,把我吓得够呛,”贺秀莲讲起了往事,脸上是喜悦的色彩,“然后他可倒好,在那笑,说我怎幺这都信,其实是在逗我玩,我气得追他满路跑,最后鱼也没钓到,倒是两个人都跑得一身汗。”

贺秀莲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贺雨晴听得可入迷,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玩,便咯咯笑了起来。

“还有呢还有呢?”她扬起小脸,期待地问。

“多着呢,阿正骑车接我放学,然后走了一条陌生的路,吓唬我说身后有鬼在追,我当时胆子小,一直抱着他说鬼快走啊,然后他就笑,回到家也在笑,说我很好笑,我就气得要揍他。”贺秀莲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似乎这些回忆就发生在昨天。

讲了很多事情,两个小孩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故事,有时笑起来,有时充满期待地问“接着呢”,然后贺秀莲就继续讲起来。

不知不觉,饭菜好了,贺勇煮了一大桌香喷喷的年夜饭。

四个人一起围着桌子吃,吃得不亦乐乎。

“阿勇煮饭就是好吃。”贺秀莲一吃,就夸她弟弟。

贺勇笑了笑,没说话继续闷头吃饭,他想起张雯娟。

贺秀莲给每个人都打了一碗汤,她自己炖的鱼汤,味道鲜美,贺雨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四个人一块其乐融融地吃饭,贺雨晴喜欢这个气氛,当然,如果妈妈现在在身边会更好。

贺秀莲不懂和小孩相处,便把他们当作是大人对待,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问成绩,就在那问:“冬霖,最近咋样呀,有啥好玩来讲讲。”

贺冬霖很认真地思考,喝了口鱼汤,说:“雨晴想买鱼,我去市场买了小黑鱼,然后爸爸给煮成鱼汤了。”

贺秀莲笑了,贺雨晴撅了撅嘴,贺勇无奈地挠头。

“该说你厨神吧?”贺秀莲斜睨了弟弟一眼,打趣道。

贺勇只是微微笑,不说话。

“又当闷土豆了,来吃块土豆。”贺秀莲往他碗里夹了块土豆。

这话逗笑了贺雨晴。

春晚一直在大电视那放着,依旧起到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

“你们俩长得真是俊啊,看得我真是喜欢,瞧这眼睛大的,玉葡萄似的,这鼻梁高的,小山堆似的。”贺秀莲夸起了兄妹俩,一口气下来像是讲相声一样。

“谢谢姑姑。”贺冬霖腼腆地给出一个笑。

贺雨晴则很高兴地点头,说:“姑姑也很漂亮,像芭比娃娃一样漂亮!”

“瞧这嘴甜的,哈哈。”被夸的贺秀莲很是高兴,给小孩碗里夹了几块肉。

在贺雨晴看来,这顿饭吃得很开心,有漂亮的姑姑说话,而且姑姑说话还很有意思,讲的故事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而且吃完饭后,贺秀莲还给每个小孩一人两百的红包。

贺雨晴喜欢姑姑,贺冬霖崇拜姑姑。

这或许是暂时的雨停吧,两个小孩在客厅看电视,贺秀莲走到阳台,把门关上,抽起了烟。

贺勇站在她身边,不说话。

“我懂你,阿勇。”贺秀莲吸了一口烟,贺勇在一旁扇着空气。

贺勇还是不说话。

“闷葫芦啊,你多带你俩小孩来我家玩。”贺秀莲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勇简单应了一声。

暂时的雨停也为兄妹俩的童年带来了璀璨的色彩,多年后的贺雨晴会一直记得,这一年,有爸爸,有哥哥,有姑姑,还有姑姑口中的“贺正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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