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终究没有跟陈律师走。
客厅里的那杯茶还没彻底凉透,那扇厚重的大门便在陈律师带着些许惋惜与不甘的眼神中合上了。门锁落下的那一刻,宋晚脱力般靠在门板上。她根本顾不上去回味那个成年男人离开时的欲言又止,满脑子只剩下楼梯口那个苍白少年的眼神——像是一潭没有活水的死泉,溺毙了所有的生机。
别墅二楼的走廊安静无声。
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没了一切声息。宋晚停在裴辞的房门外,手擡在半空,指关节蜷缩着,迟迟不敢叩下。
房门其实没有落锁,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屋内没有开灯,仅靠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灰白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小辞?”她出声唤道,音量压得很低。
无人应答。
宋晚呼吸一紧,猛地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麝香风湿膏药味混杂着空调冷气扑面砸来。落地窗前,那辆银灰色的轮椅孤零零地停着,上面空无一人。
“小辞!”
宋晚提着裙摆冲进房间,视线在昏暗中急速搜寻,最终在床尾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身影。
裴辞团在厚实的地毯上。宽大的睡衣被汗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脊背上,凸显出蝴蝶骨。他的双手紧紧箍住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整张脸埋进臂弯。肩背随着急促的喘息,痉挛般起伏。
“是不是腿又疼了?”
宋晚几乎是跌跪在他身旁。
昂贵的针织裙摆拖曳在灰尘里,她浑然不觉,双手焦急地复上少年的肩膀。
掌心下的触感湿冷滑腻——他在大量地出虚汗。
裴辞像受惊的兽,猛地瑟缩了一下肩,依旧将脸埋在膝间不肯擡头。
“别碰我……”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沙哑,透着破碎的颓败,“你走。去找那个律师……谈你们的公事……”
这句话化作一根淬了内疚的细针,精准刺穿了宋晚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没有!我没有要和他出去!”宋晚急得眼眶泛酸。她最见不得裴辞这副被人遗弃的模样,那会让她产生一种深重的罪恶感,“我已经请他回去了!真的,小辞,你擡头看看小妈……”
听到“请他回去”四个字,埋首膝间的少年,唇角极快地挑起一抹充满阴鸷与快意的弧度。
但当他顺着宋晚的力道缓缓仰起脸时,所有的阴暗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具痛到极致的脆弱躯壳。他的面色透出一种缺乏日照的惨白,下唇被生生咬出一圈渗血的牙印。那双眼瞳布满血丝,蓄满泪光。他望着宋晚,眼神空茫而绝望,宛如凝视着唯一能救命的浮木,又似在仰望一个即将降下神罚的背叛者。
“小妈……”裴辞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的腿……很奇怪。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骨头缝里又痒,又疼……我是不是保不住这双腿了?”
“胡说!复健医生说过,这只是神经末梢在修复的正常痛感!”宋晚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倾身上前想去抱他,却被裴辞擡手,虚弱地挡了一下。
宋晚一愣,怔怔看着裴辞。
那男孩子委屈的擡眼看着她,抽了抽鼻子,随后伸出那只骨节分明、指尖还在细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屈起食指,轻轻勾住了宋晚垂落的小拇指。
仅仅勾住了一根指节。
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人,竭尽全力抓住了最后一根蛛丝。
“真的吗?”他仰着头,一滴清泪划过眼角,砸在宋晚的手背上,温度高得灼人,“所有人都嫌我碍眼。二婶巴不得我死,那些亲戚等不及想分钱……连父亲也把我当成残次品丢下了。”
勾着小拇指的力道微微收紧。那种微弱的、带着极强依赖性的拉扯感,顺着宋晚的指尖直冲心脏,将她本就软弱的防线冲刷得溃不成军。
“你也会走的,对不对?你们都会离开我的……对不对?”裴辞盯住她的眼睛,气声微弱,“那个律师西装革履,健康,强壮……不像我,连洗澡都要你帮忙……是个废物。”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伤疤,刻意提起浴室里那场荒唐的意外,把宋晚架在火上烤。
“不许胡说!”宋晚再也绷不住了,反手一把裹住那只冰冷的大手,拼命摇头,“我哪里都不去!我就留在裴家陪你!只要你不赶我走,我照顾你一辈子!”
裴辞定定地注视着她。
瞳孔深处翻涌的偏执与戾气被尽数收敛于低垂的长睫之下,最终浮现出的,唯有一种带有讨好意味的顺从。
他卸下浑身力道,顺势向前栽倒,将微凉的额头抵在宋晚柔软温暖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面料,那个位置,离女性的子宫极近,离生命最原始的欲念也极近。
“你发誓。”
他埋首在她怀中,闷闷地吐字。
鼻尖则贪婪地攫取着布料上属于成熟女性的温热体香——很好,那个男人的古龙水味没有沾染到她身上分毫,她依然干干净净,只属于他。
“我发誓。”宋晚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少年汗湿的黑发,心尖软成了一滩春水。
裴辞在她腹部蹭了蹭,姿态像极了某种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片刻后,他缓缓擡头。那双湿红的眼直勾勾地对上宋晚的视线。他用一种极其反常的语气——糅杂着任性、哀求、以及撕裂伦理纲常的禁忌感,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疼得受不了……今晚陪我睡,好不好?……妈妈。”
轰——
宋晚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崩断了。
妈妈。
这个称呼,悬浮在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人之间,在光线昏暝的卧室内,由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男性以伪装出的幼兽姿态喊出,炸开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背德狂潮。
它粗暴地撕碎了“继母”那层尚存距离的遮羞布,直接将宋晚架上了绝对的道德高地——哪个母亲会拒绝一个重病绝望的孩子的陪伴要求?
宋晚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仿佛要炸裂。
她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可当视线触及裴辞脸上那道清晰的泪痕时,推拒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同被海妖蛊惑的水手,彻底缴械投降,“妈妈……今晚陪你睡。”
裴辞无声地笑了。
唇角的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他重新将脸孔埋进女人的腹部。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针织衣料,隔着布料描摹着她皮肤的温热,无声地张开,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捕猎网已经彻底收紧。
一种异样的快乐自他心底慢慢浮涌而出——
抓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