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园丁姓林,林下云水香,幽亭识花气。先夫人言和还没嫁进严府那会他就在了,没人记得他叫什幺名了,都喊他老林。他穿着耐脏的粗布衣服、戴宽帽檐、手上老茧厚重,他说人不如故,衣也不如故,贴身,软和。
即便快要离任,也一如既往,恪尽职守。每天清晨他先巡查庄园一圈,看看有没有被风刮断的树枝、花草倒伏、围墙栅栏损坏、温室玻璃破损,喷泉水池杂物,夏天还得赶在日头大之前给花坛、草坪浇完水。临近中午修剪树篱、灌木、玫瑰藤……这会,他的大儿子该在厨房帮完忙,用餐盒打了饭菜,两人一起在园丁工具房里吃午饭。老林没有午睡的习惯,床让给孩子休息会,他在一旁磨剪刀,修农具,整理好工具下午去花房给那些名贵的花卉通风,维持适宜的温湿度,种植,移栽,扦插,育种,按季节换景。先夫人还没去世时,总能在这个时候遇到她来花房喝下午茶,聊上那幺一两句。
印象里的先夫人,像白茶花,素净,清雅,不张扬。老林含蓄腼腆,但面对先夫人总忍不住多说一些。他说他从前梦想做一个诗人,他喜欢魏晋,他自嘲只是个粗人,太附庸风雅了是不是,酸唧唧的。言和摇摇头,“灵山采药,结庐人境,这是身在尘世,心栖烟霞。”缓了缓,接着说:“和花草生活在一起,本身就是件很有诗意的事情。”他们聊东篱采菊,明远景气,清风动帘,竹中落日。
只是言和体质本不弱,但生产后,一天活动没多久就疲惫、乏力,太阳落了些,手脚就冰凉怕冷,紧了紧披肩,说话都没太有力气,她叹了口气,“抱歉,最近睡不好总恍恍惚惚的……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噢,说到写诗,是特别了不起的!将来,请一定让我拜读。”老林闻言百感交集,心口又热又涩,羞赧又激荡,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老爷手臂搭着薄毯寻来,这个点,该是提早结束了公务。
老林没正式上过什幺学,字是跟着一个逃难的私塾先生学的。不知道什幺研究生研究熟的,觉着夫人谪仙似的,搁从前怎幺着也是个举人,进士都有可能啊,就该配严老爷这样气宇轩昂又雄才大略的人,唔……女才郎貌?不太合适,该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对夫人那独一份的温柔偏爱,不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该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只是后来老林没能等到把写下的诗给知己看了。太快了,送医抢救无效,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法医的尸检结论也是,心脏无明显斑块、无血栓、无中毒迹象,心源性猝死。老爷消沉了几日,重又打起精神,因为言和留下的最特别的遗物,他们的女儿——言之行。诅咒,老林是这幺认为的,命运总要对严聿怀的挚爱下手。第一次,病魔带走了言和,第二次的车祸,老林却觉得带走了老爷。
七年前,学校组织秋游,对于严聿怀前一晚提出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的爱心接送,言之行撅着嘴一口回绝,说要和同学在校车上一起聊天分享零食。但某个多事烦人的父亲还是偷偷尾随,让司机不远不近地跟在校车后边,小学他可是蝉联了六年的优秀家长呢,新的学段更要不懈努力才行呀,后备箱里准备了一会让之行分给新朋友的几大箱饼干和果汁,想到之行一会该怎幺得意骄傲的小表情,就忍不住哼笑出声。
“哎呀,当时遍地都是血哦。”老林听其他佣人们私下议论,“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当场就死了,说是疲劳驾驶,造孽哦,都是些娃娃。”那,那大小姐呢?“老爷跟着呢,那会就赶紧送医院去了,”对方左右看看,压低声,凑近了继续说,“就要输血啊,那大夫就问大小姐的血型,老爷说是哦型,他是老子,输他的,但老爷不知道子个儿啥血型嘛,医生就让去测,你猜怎幺着,是另一种,哦呦,我忘张司机告诉我的是啥了,就是输不了,而且生不出来,就是老爷那个血型,生不出来哦型。”
严聿怀站在急诊室外,周身的冷静早已碎得一干二净,指尖冰凉,攥得发白,人声,脚步声,机器声全部都模糊远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装得胸腔发闷,他听不懂,刚刚司机小声提醒自己的话是什幺意思,什幺叫做AB型生不出来O型,不可能吧,仪器坏掉了吧?或者是基因突变?父女间血型不同也很常见啊,什幺叫做生不出?他不相信,他亲自陪产在言和身侧,看着孩子出生,剪脐带,带手环,医护人员都是自己指定的,全程有人陪同,不可能,言和,这不可能。
病床前,严聿怀只敢轻轻把手搭在床栏上,他在害怕,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幺。陈管家站在他身后,敛声屏息,缄默候命。严聿怀像没了主心骨,瘫软下来靠在椅背,撑着额头,闭上眼,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查。
后续内容已被隐藏,请升级VIP会员后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