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易主x白
臧白枝在自己厢房里躺了两天,恍然发现窗外的花树抽芽长苞了。
一个陌生的下仆进厢房给她梳妆,下仆寡言,只有臧白枝问她,她才会说话。
富有秀泽的黑发在梳齿间流淌,镜中臧白枝血面不再,只是两日的休憩还没让她修养好,逢春寒料峭,她的脸色苍白,唇色反常得如浸了墨汁红到发黑。
臧白枝青丝如瀑泻在腰后,内白衣,下仆给她肩上搭一件藕粉的外衣,然后退至屏风边,弓身,不再同前两日那样站在厢房门口。
那就是可以出去了。臧白枝想,她缓步到门前,手摸上门扉,那下仆跟在她身后,她的声音在臧白枝耳边飘起。
臧白枝偏头觑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而不是回答。
“小姐是要出去了。”
声音轻轻的,陈述的语调让臧白枝想起一个人,表面上也是这样的性子。
“嗯。”
臧白枝推开门往前一连迈了十几步,回头看厢房的门已经关上,那下仆没有跟上来。她凝望着紧闭的木门,片刻后,臧白枝不再停留,她掠过清冷的大厢房,弯身拾起楼梯扶手下一只巴掌大的铁盏,铁盏上白蜡烛烧开幽黄的火苗。
她持着铁盏边缘,继续往觥筹交错、渺渺之声不绝的楼下走去。
蜡液烧得卷曲,滴在蜡脚,她独自走向二楼,直到楼梯正中澄黄的小点外化为一大片灯火。
奇怪了,在高楼之上听见的欢闹和琴声伴随着臧白枝的脚步,一点都没有变得更清晰,仿佛还是隔了数里的距离。
越往下走,声音越柔越小,起初完全听不到手边蜡液滴落的声音,烛烟寥寥,在二楼站定时,左手微倾,蜡液“敕碌”滴下,凝固成一团硬蜡,被她擡腿躲开,绣鞋踩上身旁的青纱。
她擡头,两个胸前执信封的女人越过两脚宽的青纱,往她这撇了一眼,左边的望望右边的,接着两人微微朝臧白枝的方向弓身,径自走远了。
臧白枝却来不及注意两人的动作,她的注意力全在楼梯中间。附生花院的二楼楼梯突出,连接着中间的雕栏,面积只有一楼的一大半,雕栏对大门的方向有一半挖空,二楼最外围实际上是个平台,供楼上人观察楼下。
寻常时走下二楼,远远便可以顺着数条精致的绸带从视平处望向一楼大门的门头。而今,那些复杂厚重的绸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拱起的树冠。
臧白枝脚下的青纱在地上曲行,越过中间的雕栏,深入那顶极大、葱郁的树冠。以树冠为中心,二楼的地上还有两条青纱随风游走。
环视四周,二楼十几个女人缀成两条小队靠在下楼的楼梯处,其中几个凭栏不时低头把玩树叶,皆手持信封挪着脚步,慢慢向楼下移动。
下面是什幺?臧白枝深深吐了一口气,放下烛盏,也走到雕栏处。拨弄开树叶,她扎进树丛里,外面的树叶已足够浓密,里面的树叶更甚,不断往下,顺着小枝扒开嫩叶,透过稀少的间隙窥视一楼。
可视的地上只有一盏油纸灯,女子的背影随火光幽幽燃动,两只手揽住她双肩。臧白枝感到风来了,将树叶吹得倒向身后,树叶的空隙更大,将两人的头顶显露出来。那地方只有她们,其中一个是臧荼。
臧荼揽着对面人的肩说话,另一个擡起头来,脸覆一张鹤面白红面具,臧荼言毕,登时跪在地上,两手拽住臧荼的衣袖。
好似救世佛陀在眼前。
臧白枝抓住一条小树枝,神情平静。她从树冠里钻出来,观察到二楼的人少了几个,两支队伍更规整了些。她选最近的楼梯下去。
扶手处没有给臧白枝腾出位置,那些女人红的黄的一双双手放在上边,组成的队伍延伸到底下,沿路见是臧白枝齐齐让出小道,女人们的罗裙荡成扇状。
两日内忽而出现的树木,妓女们异常的动作,鹤面人的跪倒---附生花院改变了。
变成属于臧荼的附生花院。
伴随着连绵的思绪,她很快到了一楼。
队伍的尽头终于可见到,最前头跪坐着几个女人,围着树干底下的一道矮木桌。木桌侧对着敞开的院门,众人脚底已蓄起薄薄一层树叶,油纸灯在树下散乱摆放,亮的黑的,朦朦胧胧。
臧荼立在矮桌旁,和臧白枝同样白衣粉衫、披头散发。
回身,看见出现在一楼的臧白枝,臧荼朝她轻轻招手。
“过来,阿枝。”
她开口。
臧白枝驻足,看清臧荼的脸,她的黑发呈环形发散,半张脸上爬满了黑发织造的蛛网。
臧荼身后聚着数十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蛇、虫,兽,没有那个戴鹤面具的。
臧荼见她伫立,双手交叉向上,打开,做出包容一切的动作,整个人笼起淡黄的灯光。
“来呀。”
迈出一步。
臧荼走向她,每走一步,那些面具人就摘下一只面具,面具之下都是臧白枝认识的人,那些年纪最大的妓女。
臧白枝回过神,自己站在树影的边界上,她早下意识朝臧荼靠近了。此时臧荼和她仅一步之遥,两只不同人的绣鞋分立在树影两侧。
臧荼伸出手将臧白枝拉近一步,她跌入树冠下的阴翳,猛地反身越过臧荼及一干人,睇见那个鹤面人从长桌和树阴交融的黑暗中耸身出现,她摘下面具,细长的眉毛,两双杏眼,是长菊。
拿着信封排着队的妓女们看着臧荼和她妹妹的背影,之前的花魁长菊只手撑着木桌,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身来她们身边,两只肥大的燕袖隔断了一部分视线,几丈的距离,妓女们听不太清臧氏姐妹说话。
“老板死了。”臧荼倏地说。
“......我杀的不是她们。”臧白枝收回看着臧荼身后的视线,“但怎样都回不去了。”
她接过话头:“这儿好多人。你做了什幺呢,阿姐。我发觉都变了,简直是一大遭。”
“是呀。”臧荼道,一下把臧白枝噎住了。
臧白枝沉默了几息,顶着腮帮子说话:“......那往后呢,还做吗?”
她心里仍有些希冀,有时连她都唾弃这个口是心非的自己,怎幺能还抓住这样的当口不放,但若是真能---能回到当初,全当一切不发生---
“可以不做呀,阿枝。”
臧荼揽上臧白枝的肩,另一个手罩在她后脑,她自然而然看到大树遮罩的阴影:“坐在那里吧,或者,你要去江湖上吗?阿枝---告诉我吧。”
“假定这里只有我们姊妹了,”她拉着臧白枝坐在地板上,一片树叶落在臧荼的发上,她全然不在意。
“来,我们说说体及话。”
嘴张了又合,臧白枝想擡手给她拾起那片叶子,却作罢。她不想看臧荼的脸,尤其不想直面那双卑鄙的眼睛。
最后,她只是在臧荼的肩上抚了一下,侧过脸,声音如蚊呐:“体及话?”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在想什幺,而你从不会直接告诉我,阿姐,你同我就像我同你,我们---”
“从没说过体及话。”
“就连我想去说的、我不敢说的,你一概不需要。”
臧白枝擡眼,苍茫的浓绿间隙漏下的光或多或少照在周围每个人的脸上,就像血流淌在附生花院的星与月里。
“......”
风停了,一时间沉默席卷。
臧荼眯起眼睛,臧白枝的手被她的手拉住包裹,她感觉自己的手愈来愈热,激得双眼都发起酸来。
“......可那又怎幺样呢,你要离开我幺?”
“你为什幺还能这样说话?你......”
臧白枝看着自己被臧荼揉搓的手,她为什幺还能笑。
臧荼转头看着院门,外面一片萧索。
“要走---”
“你真在乎我幺?”
二人同时出声,臧白枝双手握住臧荼的手,语速很快,声音盖住了臧荼的未尽之言。
“我爱你,阿枝。”
臧荼的手,臧荼的嘴,臧荼的眼,臧白枝看着她,臧荼不再笑了。
“真的?”
“嗯。”
她缓缓松手。
“我在乎你呀,阿枝。”臧荼垂眼,“但要离开就任由你离开,即使我在乎你。”
“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这就是爱吗?”
“是啊。”
“......我不想走。”
“那就留下吧。”
“如果这就是爱,那我情愿不要。”
臧白枝的脸颊羞哧,抱住臧荼:“别再让我做选择了,别再说什幺‘无论如何’,阿姐。”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听之任之的爱。
“告诉我吧,阿姐,你最爱我。”
她想要的只有这个。
说吧,直白地说出来,让她感到幸福,即使用双手沾满鲜血来交换。
臧荼感觉自己被紧紧抱住。
“后面的那些人,这个附生花院,全世界---”
臧荼耳边尽是臧白枝的声音:“你最需要我。”
她回抱住她的妹妹,凑近她的耳边。
“嗯,我只需要你。”
头上那片树叶因歪头掉下,臧荼的视线移到那片叶子上。
原来是吃醋吗?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