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忆x吊阿婆

第七章

雨忆x吊阿婆

臧白枝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雨点沙沙打在纱窗上。这雨连着下了两天,她先前把花瓶移到窗子下,现在花瓶中的叶子依旧很绿。

这天她起得很早,从昨天晚上和阿姐谈话到回房,她的泪流干了,无梦的黑夜却折磨着她,她得到一个潦草的休息,过早地爬起来给阿姐一个回复,就在半个时辰后,尽管她们都提前知晓了答案。

她赤脚下床,攀上窗边的红木椅,蜷缩在里面。

耳畔满是雨打翠叶之声。

又是下雨,附生花院一年四季都在下雨。

臧白枝两手搭在红木椅的一侧扶手上,头对着实心的椅背,心想她厌倦了下雨。

也是这样的下雨天,她看着阿姐,阿姐看着那老鸨。

三个人在一处檐下躲雨,只是场合太奇怪: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两个看着就饿坏了的孩子。

那女人当然没在自己的面堂上刺两个‘鸨母’的字,她脸上值得一提的只有一个大痦子,有点发白,幸好没长在她鼻子上,那模样怪丑,但也差不多,在她鼻沟里。

雨滴如注哇,女人那时还很瘦,臧白枝当年在雨檐下时不时瞅她,想女人笑起来时那颗痦子会不会突起来,后面女人笑起来时没有。和笑不笑没关系,这是臧白枝之后才知道的,因为老鸨日渐圆润了后那颗痦子如荒原上的唯一的老木桩般凸显在她脸上。

臧白枝只顾看这个了,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女人脸上,这样才能勉强忘记腹中的饥饿。

她的两只手勾着阿姐的小臂,手上没力气,身子也挺冷的。臧荼微笑看着前方,另一个手盖在她脑袋上。

“你饿吗?阿枝。”

臧荼开口。

臧白枝没说话,她真想伸出舌头尝尝雨水的味道,太渴了,但是喝了雨水,她又会想吃点别的。

臧荼又叫了她一遍,唉,她心里有点埋怨阿姐,本来就没水喝,总问这种有答案的问题,还浪费口水。

臧白枝还是老实回答了,她掉了一颗乳牙,两点音符吝啬地从空洞倒馊出来。

“不饿。”

臧荼又问,“真不饿还是假不饿?”

“......”

“哪有甚幺真假。”臧白枝回她的好阿姐。

“......半真半假。”

隔了会她吐出这话。

臧荼不问了,继续摸她的头,臧白枝晓得她最后一句话是带着点气,谁叫阿姐问这些无谓,盖系累人。

两姊妹不动了,那女人反倒扭过头来打量她们,难道还要对着翻个飞白?两姊妹没那个力气,任她打量。

女人对着年长的那个微不可查地点头,下巴歪斜两分,下唇上努。

“掌柜的,”

臧荼的眼睛还是望着前方,蒙蒙的尽处。

女人身体往外边仰,给臧荼更多空间,臧荼的两只手臂往两边更扩张一点,连起来如一个菱形。

“你那给多少花粉?”

女人听完臧荼这番话,一下子省过味来,连忙回道:“二十两。”

“我要三十两,再带上我这妹妹。”

“你的意思是......?”

“至少在她成年前,我会护她周全,哪怕穷尽一生。”

臧白枝仰头看着屋檐边缘的水柱,装作听不懂阿姐说的话。

“......你这样说话,别说三十两,连二十两都够不上收你一个的,还带个......”

女人指着臧荼的侧脸,要说下去被臧荼的回眸堵住了嘴。

“那便二十两。”

臧荼笑着说。

“......好吧,”女人停在空中的手挥了挥,从袖口拎出来一吊钱给臧荼看了:“雨停后跟我走。”

三人不再说话,都默默等雨停,臧荼盖在臧白枝头上的手沿她身体游移,一直摸到臧白枝的肩膀。

臧白枝听到阿姐在她耳边低语,雨停了,就有吃的了。

听了这话,臧白枝心里只顾遥想雨停了会是怎样的光景,顾不上看自家阿姐了。

这样等了一个时辰,雨虽下得慢了,雨势小了,变成天上人的啜泣般了,彻底消停的迹象却没有。

那高瘦女人张开手试探雨的频次,当即就走。臧荼和臧白枝握紧手,跟着女人撞入雨色。

臧白枝不知道阿姐要去哪,她自己要去哪,雨丝如呼吸落在脸上,两人因饥饿走得慢,臧荼牢牢盯着女人的后背,不落下步伐。

夜色渐黑,雨停了,前方女人也终于停下。

立在三人眼前的是栋说馆太高,说楼太大的四层房子,通体玄红,最下两层有几十个纱窗,透过纱窗,隐约有人在点燃烛灯,每走近一步,房子就亮一个程度,臧白枝阖门仰首时,那些纱窗散发的橙黄光线与天空间的星点融合,仿佛是那些星在发光。

臧荼和臧白枝被安顿在二楼的一处厢房,厢房里没有床,淡黄色的软塌铺满了整个房间。

里面端坐着一个老阿婆,起初只看到她的背影,棕绿色的长褂,她回头,脑后坐着尊土像。

女人说这人是吊阿婆,今后两人和她住一起,说完就走了。

吊阿婆不知从什幺地方端过来饭菜,半个油鸡蛋,一大碗白粥,三四个皱巴巴的野樱桃。两姐妹分着吃了,臧白枝顿时感到心满意足,虽然肚子还没饱到十足十的程度,但每天吃这些,饱腹的日子也不远了。

除了野樱桃,她全给阿姐吃了,只一口把她酸得倒胃汁。

臧荼吃完饭被女人带走了,留下臧白枝和吊阿婆独处一室,臧白枝一直坐在靠门的墙边,而吊阿婆端了饭菜后回到原先的位置,背对臧白枝看那尊土像。

墙外徐徐奏起琴声,臧白枝听到脚步声,间隔短,是女人的,步子大又重,是男人的,有错落的,有紧挨的,都不在此停留。远处还有调笑声,这厢房大抵偏僻。

臧白枝问,阿婆,这儿是不是妓院?

吊阿婆没回头,可还是说了,是。

阿婆知道叫什幺名字?

附生花院。

谢谢阿婆。

臧白枝又问吊阿婆点蜡烛,吊阿婆还是没回头,身体挪动一点,叫臧白枝凭土像两边一直烧的小蜡烛充当光源。

侬毋需要做甚幺,毋需要去哪里,怎幺需要光呢。那阿婆说。

对,我只需在这等我的阿姐。臧白枝呐呐,答。

臧白枝之后就不说话了,吊阿婆也毋用回答她的问题,房间里黑得看不见两个人,臧荼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

“阿姐,我们等会还睡那里?”

牵着手的话,彼时的臧白枝只能看到臧荼的下颌。

“不,有安排厢房,我们先睡同一间。只是我要练琴到半夜。”

“那吊阿婆是什幺人?”

“鸨母的鸨母,年事已高,又无旁戚,还没安排去处。”

第二天,附生花院的女人们都知道大鸨母殁逝了。臧荼得了杆金红色的烟枪,臧白枝说是从吊阿婆房里寻来的,她被女人安排住在吊阿婆厢房里,就此十数年。

臧白枝不知道怎幺到了这个时候想起吊阿婆,她们也就见了一晚的面便天人两隔。不要提现在,即使十数年前那晚,臧白枝也未必认识她的脸,细细辨驳,两人只有端上饭菜那刻贴近了,面目模糊,唯饭菜的内容味道记忆犹新。

半个油鸡蛋变成盘金油麻丝,鲍汁鸡替了白粥,臧白枝给眼前人倒上小酒,酒不酸,很浓醇。

座上客不似那晚酒言酒语,入了门径直坐下,眼神还是很风流,翩翩望着臧白枝。

臧白枝比去年那晚还要美,着的素白绸缎绣月裙掐腰,米白的纱衣袖窄,头上饰鬓云月牙梳簪,嘴上抹点胭脂红,顾盼生辉。

“先前下仆冒犯,先尽一杯,望大人赎罪。”

臧白枝持酒吃了,男人很高兴,连说,有这样的美人下菜,明儿来降点三灾五难都不关心了,难忘今宵。

臧白枝一杯,他一杯,接连十几杯下肚,酩酊大醉。

他要起身,臧白枝拉住他要他再喝一杯杜门酒。

“这闭门酒就不喝了,”男人很为难的样子,站起来:“大花魁那边---”

“切莫提阿姐。”

臧白枝吟吟靠近男人,把酒往他嘴边凑。

“美人虽是美......等等,这酒---”

他皱起眉来,一手扶着酒杯细闻,还没闻出个所以然,臧白枝便趁机把小刀捅进了他肚子。

他正要大叫,臧白枝另一个手直直把掺了软绵散的酒灌入他喉腔,一下流进肚里。

男人顿时感觉气力丧失不少,他后退几步,左手握紧了皮肉里的小刀,忍痛拔出,酒醒大半,小刀反手对准臧白枝。

“臧荼让你下的手,对不对!”

他斥声,愤怒与猜疑席卷全身,想了几层,他明白王城那些老东西大抵是合起伙来把他抛弃了。

酒杯“铛”地滚落在地,臧白枝从大花瓶中掏出把竹枝锤,也不回答他,很利落地朝他砸过来。

这一下快又重,男人顾不上思考,接连后退,险些没躲过竹枝锤,看一眼地板上砸出的大扁坑,暗道臧荼真是在附生花院里养了个妖怪。

臧白枝这下也知道对面的男人习过武,若不是他多年嗜酒怠慢练功,再加之软绵散的作用,这人会难对付很多。

否则,那一下便叫他变成肉泥。

男人身上还汩汩流血,期望臧白枝靠近些,他好用这把小刀给她造些伤口,谁知这少女力大如牛,使起竹枝锤轻松得很,锤头朝他砸来速度同流星媲美,刮起的风把烛火燃得更亮,汹汹气势送他往生。

再一次躲过竹枝锤在他头上扬起的锤风,男人已被逼到墙根,没别的退路了。这时他才念起往日习武的好处,可惜自己怠惰。

臧白枝步步紧逼,男人知道自己不搏命难以活命,好吧,他假意向右侧扑去,臧白枝跟着使出一道重锤,摆明了要他此刻魂断,他登时很没尊严地往她施锤的臂下钻过。

臧白枝倏地反应,回身,竹枝锤抡了一圈再次袭来,他在地板上滑向后方,一手抽出八仙桌上的布来遮挡臧白枝的视线,一脚踢翻一柄烛台,厢房里瞬间黑下去一半。

下一刻没听到锤风声,男人猜那布缠住臧白枝了,急急掐灭另一柄烛台,回头,臧白枝正扒开那布露出半个面孔,其后骤然厢房变成个黑箱,伸手不见五指。

他两手攥紧小刀,不敢呼吸,却一瞬不瞬听着臧白枝的微弱呼吸,猜测她的位置。

那块布到底落下来没?假若落下,臧白枝不会这般展露呼吸,他不是没有反击她的手段,如此这般,他只需等落下那一刻---那声音很不同,他马上上前给她几下---

“孚”的声音。

男人大步往前,小刀极快地捅到底,擢出来,接连几下,那女人呜咽,往后退两步,脸上定是很不可置信。

他笑逐颜开,嘴角要迎上耳根,终于,天无绝人之路,不去管那女人了,他转身往记忆里门的方向奔去,脚步声噔噔徘徊在厢房里,怎幺回事?他怎幺---在原地踏步呢?

原本刺进小刀伤口似乎流出了更多的血液,男人听到血滴落在地,然后,然后是---两道呼吸。

又是“孚”的声音,伴随铁器的“叮当”。

原来他是被‘串’上了。

“侬毋需要做甚幺,毋需要去哪里。”

死前,他只听到臧白枝在他耳边如此低语。

他确实不需要做什幺,那块布早就被她拿下来了,起先掉下的不过是她的纱衣,而后他上前刺的才是臧白枝拿在手上的布。

她故意释放呼吸诱他深入,他也没想到她还有一把剑。

男人随破剑一齐倒在地上。

臧白枝的嗓子干得要冒烟,她同样倒在地上,任由男人流出来的鲜血弄脏白裙。

一直被云遮罩的月牙终于冒出头,皎皎月华照亮厢房地板上的两人:一人面目狰狞,肚子上插着柄破剑,已无人色;一人双手交叠,神情淡漠。

臧白枝侧头看着男人的尸体,那把破剑在月光下泛起寒光,好似插在土像体内的一杆烟枪。

她一直觉得吊阿婆的名字好笑,她走后,在那厢房里,她还时常会念叨,吊阿婆,吊阿婆,快快把阿婆吊起来罢---

要是吊阿婆没有升天,她可能会来找臧白枝索命。那晚同这男人一样,她什幺都干了,她把吊阿婆的土像撞倒,吊阿婆看见了便如撞鬼般害起心病来,第二日便去了。

但吊阿婆从未找过她。

臧白枝想吊阿婆是恐怕她,她并不恐怕吊阿婆,要能够再见一见吊阿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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