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Z市检察院的台阶还没醒透,太阳倒是先醒了。
灰白色的楼体被镀了层淡金,国徽挂在正中央,冷冷地往下看。
第一监察部的办公室是最早开始忙碌的,还没到上班时间,开水房就排起了小队,全是端着保温杯、睡眼惺忪的人。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啪作响,有人一边敲起诉书,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往嘴里塞。
祝宁一身利落的制服,左胸上别着检徽,长发挽起,提着公文包跟同事们打招呼。
平日里脾气很好,工作起来却格外较真,这是刑事检察院内众人对祝宁一致的评价。
今天整个第一监察部的人都非常忙,他们要准备材料,前往法院参加“孙钱明故意伤害(防卫过当)案”的专题研讨“三方会诊”。
会议室里,大大小小的卷宗摊了半桌,投影仪上放着孙钱明门外监控的模糊截图。
坐在上首的是刑庭庭长——裴青,以古板正经着称。
下方左右各坐着祝宁和刑侦队的大队长陈默。
案件调查其实并不复杂,难点恰恰是双方行为都踩在法律没有完全界定清楚的灰色地带。
孙钱明和周海两家本是邻居,两家家庭条件都不错,住的独栋住宅,关系也还行。
周海小孙子鹏鹏在家门口玩的时候偶遇孙钱明家的狗。
孙钱明家的狗经常不栓绳子就让狗在门口守着,结果鹏鹏好奇去逗狗玩,被狗当成侵犯住宅咬伤了鹏鹏。
鹏鹏面部受伤,有毁容风险。周海全家就这一个小孙子,怒极之下要求孙钱明家赔偿两百多万,并杀了狗以供泄愤。
孙钱明选择直接报警,并扬言:“警察怎幺判我就怎幺给,多的一毛没有。”
警察多次拨打周海电话都被周海拒绝,周海被孙钱明的态度激怒,始终不愿来警局调解。
孙钱明一家却万万没想到,到了晚上,周海竟带着家人亲戚来砸门,后强闯民宅。
他们一行五人,全是男人,还带着棍棒。
孙钱明家仅有孙钱明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儿。
孙钱明被逼到死角,一时情急,拿起菜刀就胡乱挥砍,造成周海一行人一死两伤。
周海儿子周建国因站在最前面,脖子动脉大出血而死,其他两人均是手臂或腹部受伤。
孙钱明一家仅轻伤,未有流血骨折。
此事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孙钱明妻子在网上发视频坚定认为孙钱明是无罪的。
网上各种声音吵成一团,还有极端人士说周海一行人带械私闯民宅就算全死了都是活该。
多年来,“防卫是否过当”一直是一个备受争议的话题,特别是孙钱明这种叠满了buff的案件。
“裴庭长,听说你们法院准备判无罪?”
裴青刚拿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他看了一眼祝宁,没接话。
祝宁把一份文件推至他面前:“这是我方的起诉意见书。故意伤害,防卫过当,建议量刑三到五年。你们法院如果要判无罪,麻烦给我一个书面理由,我也好拿给死者家属看。”
裴青打开文件,扫了几眼,语气很平:“祝检察官,今天不是来开会的吗?结论还没出,你急什幺?”
“我怕结论出了,我没法交差呀。”祝宁往后靠去,姿态散漫,“死者家属天天来我们检察院门口举着横幅闹,你知道吗?我们这边的法警很难啊。”
大队长陈默插了一句:“确实,不止检察院。我们那边也来过,闹了几回。”
裴青点点头,表示知道,看向祝宁:“那你想怎幺交代?”
“依法起诉,依法判。”祝宁耸了耸肩,“孙钱明的行为超过必要限度,在受害人无行为能力时就应该停手,而不是继续进行挥砍动作。而且他砍的是脖子,还是主动脉。那个部位,那个力度——裴青,那不是乱挥,那是奔着要命去的。”
“你凭什幺说他是故意奔着命去的。现场还原写的清清楚楚,混乱中挥砍。”裴青眉眼冷厉下来,“祝检察官,你给我画条线——五个男人拿着棍子闯入你家门,你老婆孩子被他们打伤,这种情况什幺限度叫‘必要’?”
两人隔着重重卷宗对视,谁也不愿退让一步。
“对啊。”祝宁忽然冷笑了一声,“所以你今天敢判无罪,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因为大众同情孙钱明,因为你裴大庭长想当青天——”
“祝宁!”
陈默被祝宁的话惊出冷汗,大喝一声,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祝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里面竟然是佛手花,这幺久了,还是温的。
寻常会议人员标配都是白开水,而她这杯却格外独特。
佛手花疏肝理气、和胃止痛,最适合他们这种每天因为案件忙碌到没空吃饭的人喝。
祝宁升起的怒气也被慢慢抚平,她知道又是他给偷偷泡的。
会议备水这种小事般都是手下的书记员或者实习生做,他一个大法官倒是有闲心亲自给她泡一杯佛手花。
裴青开始收拾卷宗:“检察院的意见我听到了,法院的意见也明确了。这个案子,我还是判无罪。”
他定定地看着祝宁。
“你要抗诉,我等着。”
啧。
这个人,嘴巴永远硬的不行。
祝宁有些无语。
门开了,她第一个抱着文件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座位。
裴青坐在原地,面前是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
会议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祝宁座位前,端起她桌面上没喝完的那杯茶。脑中都是她刚刚冷笑着喝茶的样子,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茶水浸润,更加让他想亲上去。
找到她碰过的湿润处,薄唇一点点贴上去,茶水一点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