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钢铁囚笼与火种(2)

三倍重力的模拟训练刚结束,重力感应器熄灭的瞬间,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在训练场边缘。

汗水模糊了视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部像是塞满了细碎的砂砾。更糟糕的是我的右手,因为刚才高强度的分子转化,指尖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剧烈颤抖着。

雷骁走过来,军靴在合金地板上踏出沉闷的节律。他随手抛过来一支高纯度的能量补充剂,冰冷的试管撞在我的掌心,震得我生疼。他没有扶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得像是在巡视一件损坏的兵器。

「刚才那种程度的丧尸模拟,你死了一次。」雷骁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苛。

我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拒绝展示任何弱点:「那是因为你调高了重力,我的分子结构无法在瞬间完成加固。」

「丧尸不会管你的重力几倍。」雷骁冷哼一声,随手在大脑终端点了几下,全息投影再次亮起,是一具被放大的腐变者标本。

「听好了。废墟里的野生种只会蛮干,但基地的兵要学会效率。丧尸的颈椎、眼球下方、以及脊髓连接处,那是分子结构最脆弱的缝隙。」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全息图,「你的转化不需要覆盖全身,那是在浪费体力。你只需要在牠们抓到你的前一刻,将指尖接触的那一小块空气转化成高频震荡的薄片,直接切断牠们的运动神经。」

他这是在认真地教我——从分子能量的极限配比,到如何利用重力场产生的视差进行躲避。他的讲解精确到没有半分虚词,每一句话都像是直接烙印在我的战斗本能里。这种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将命脉托付的认真。

我看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疑虑在心底如毒草般缓慢发酵。

在末世,没人会无缘无故地栽培另一个人。更让我惊觉的是,我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在战斗中,本能地服从了他的指令。这种信任来得毫无底气,简直像是一场生理性的背叛。

是因为那天在露台,他救了我吗?

我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思绪,试图找回那层保护我的愤世嫉俗。在末世,儿女情长是比寒毒更致命的奢侈品,依赖感是悬在颈后的断头台,将生存寄托于他人的善意,则是嫌命太长。

「雷骁……」我下意识地开口,原本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却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温度的侧面。他的每一个指点、每一次对我破绽的精准捕捉,都不是在施舍怜悯,而是在传授猎杀的技巧。这种教导太过纯粹,纯粹到让我觉得恐惧。

这钢铁城池里的人,本该都想把我切片研究、或是把我驯化成门前的一条狗。可他在做的,却是亲手帮我磨利这副牙齿。

心底那层厚重的防御壳,在那一刻像是被高压重力生生碾出了一道裂缝。

我依旧不信这世界上有纯粹的善意,但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眼底那种对弱者的不屑与对强大力量的追求,比任何虚伪的安慰都更让我感到……安稳。

这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在极度寒冷中,猛然撞见另一座冰山的震颤。我依然是一头不认主的野种,但在这片绝望的废墟上,我第一次,对这具钢铁身躯生出了一种名为「敬畏」的臣服。

我没来得及掩饰心底的震荡,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视线里。在冷白灯光的拉扯下,我们之间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的黑眸猛地压了过来,带着上位者不容冒犯的威严,似乎是捕捉到了我气息中那一瞬的迟疑,审视变得更有侵略性,像是要看穿我这片刻的安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我看着他,原本想反唇相讥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圈,最终,我收敛了周身的戾气,嗓音沙哑却清晰地改了口:「……雷统帅。为什么是我?」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雷骁那双始终冷静、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错愕。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收起爪牙,给予他这份正式的、带着敬意的尊称。

「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我握紧了冰冷的试管,直视他的双眼,「基地里多的是听话的异能者,你却冒着被议会制裁的风险私下扣留我。你说我有价值,那你告诉我,我的价值究竟在哪里?仅仅是因为转化率高,能当一块好用的电池?」

「电池?」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如果我要电池,研究院那边有一打被驯化的废物。他们稳定、听话,产出的能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他向前跨了一步,逼近我的呼吸范围,那股带着硝烟与冷冽薄荷的味道压了下来。

「但在这片废墟上,光有能量是活不下去的。我要的是变数。」他擡手,指尖隔着空气点了点我的心脏,「那天在露台,你为了救那个拾荒者的孩子,竟然愿意透支生命去构造晶格屏障。在那一瞬间,你不是在机械地释放异能,你是在重塑秩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且锐利,像是要看穿我的骨血,「物质转化到极致,就是分子重组。我要你做的不是发电,我要你成为这座基地最尖锐的矛。你的价值,在于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微观世界,并把它变成武器。明白吗?」

我愣在原地,心脏因为这番话剧烈跳动。

这不是称赞,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对等交易。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他需要一个不被体制驯化的、能与他并肩的「变数」。

这份「需要」,比任何善意都让我感到安心。

「我明白了。」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抹因震荡而泛起的银芒,喝下能量补充剂。

我不愿表现出被这番话轻易收买的样子,更不想承认心底那一瞬的动摇,那会让我失去身为「野生种」的自由意志。我微微仰起脖子,让皮肤感受那圈金属传来的恶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雷统帅这话说得真动听,差点让我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扣着这玩意儿。」

我指了指那圈冷硬的抑震环,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焦躁,「你在这基地也并非绝对的主宰……连后勤官都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动你的『试验品』,这份给予我的信任幅度,似乎比我想像中要窄得多。」

雷骁盯着我,眸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显然看穿了我这种别扭的确认方式。

他转身,军靴发出沉闷的响动。

「雷长官。」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刚才走廊那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在基地,废物没有生存空间。」他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既然他们的手伸得太长,自然会被派往最需要『手脚』的前线战区。」

他这是在替我扫清障碍。虽然他口中说的是军令,但那种毫无底线的护短,却让我的胸口莫名颤动了一下。

「别会错意,A-019。」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冷冷补了一句,「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试验品。去更衣室,你的能量反噬又要开始了。」

他迈步离去。我看着他宽阔的脊背,那件训练用的白色背心被汗水浸得微湿、紧紧勾勒出偾张的肌肉线条,却在每一寸起伏间透出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

他说得对,我的指尖已经开始发寒,那是【物质转化】过载后的寒毒。

而他,那个撑起整座基地重力的男人,此刻身体里的「重力淤积」恐怕比我的后遗症还要致命。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沈重的步伐,走向了那扇标注着「长官专用」的更衣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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