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神迹贩子

扎拉勒斯端着放了肉桂粉的薰衣草牛奶进来。肉桂不宜多,半茶匙作为点缀就好,枫糖则需要仔细搅拌,以免喝到后段只剩下苦甜的味道。

乔治娅把自己缩进沙发一角,正在做祷告,因此并未理会他。

他感到恍惚。因为现在,主动权彻底回到她身上,尽管没穿圣袍,只是普通少女的模样,神色依旧自若和坦然。

他沉默地把套着保温套的茶壶放下,没有发出声音打扰她。

没关系,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有足够的时间。

反正以前也是这样,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始终投向神殿。从周期性的离开,到冷漠的驱逐,那些有人性的时刻,总是像开在半夜的昙花稍纵即逝。

在早些时间,除了被她解救出魔窟的时候,和记忆已经模糊的童年,他都没再见过面幕下的她是何种模样。直到成为随侍后,触碰她人性部分的机会才多些。现在,她成为他的所有物后,已经在夜晚展现了足够多的人性,不能强求她在白天也能将目光投向自己,他得耐心,慢慢来。

所以,他像曾经那样趴在桌子上,等待导师完成对神殿的祈祷。但和曾经不同的是,他在平静的脸上看见高潮过后的虚脱,从小声祷告的气音中听到压抑的喘息。多幺亵渎啊,看着祈祷中的神官,脑海里却一直想着她成为妻子后的模样。

他感到脱离神殿后再未有过的幸福。

祷告完毕,乔治娅慢慢从沙发那端爬到离他更近的这端,这对她而言是省力的方法,所以她想也没想就这样做了,并拿到属于自己的杯子。

薰衣草牛奶,本来是安眠的,但她喜欢放在早晨喝。牛奶端来,扎拉勒斯的职责就结束了,她可以自己拿下保温套,给自己沏茶。

沉默持续着,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份沉默。乔治娅现在抱着杯子缩成一团,边啜饮边看从杯子里升腾起的蒸汽。

无论如何,此刻的幸福是真实的。

他轻松地问她:“午后还是依旧一杯焦糖咖啡?”

“嗯。还需要一杯黑咖啡。”她顿了会,肯定道,“你泡的薰衣草牛奶很好喝。但我泡的时候枫糖的味道总是融不进去。”

扎拉勒斯有些愣神,他按捺住想要把她抱紧怀里的心情,尽量平静地说:“我以往都是这样准备的。”

“嗯。”她挪挪脚上的锁链,“你泡的东西一直好喝。”

所以她更困惑自己现在的处境了,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自己在受难吗?那现在又是怎幺回事?

疑问在她试图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时打消了。趁着扎拉勒斯离开,她本想站起身来看看四周,直接一个趔趄摔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不对,不对,她摸着地毯上的绒毛,困惑地看着它们,就像在看一座微缩的景观。

她用力撑起自己身体,并倚靠着沙发试图站起。只是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的身体出了一身冷汗。她倒吸一口气,撑着桌子,但腰完全直不起来。

只要能够拿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一切都好说了。尽管现在她感受不到元素通过自身,但只要重新掌握这具躯体,就能通过简单的战斗技巧逃脱。

她的两条腿不听话地颤抖,根本无法行动半步,徒劳的努力无果后,她倒进沙发,又因为下体的疼痛而蜷缩起来。

呼吸,深呼吸,更深的呼吸。

不是一回事,根本不是一回事。意志和肉身根本不是一回事。为什幺神恩赐的,使灵魂之思落地的躯体,会呈现出不受灵魂控制的姿态?

这个问题她曾经也想过,但曾经的一切病痛与受刑,都没有落在扎拉勒斯手里后可怕。在这极端的痛楚与欲望,虚空与满足的拉扯中,她意识到了——

这是因为神希望人认真对待这份恩赐与祝福,是希望人爱惜身体,让身体能够为赞颂神名多存留时日。被时间赦免,不意味着被生灵赦免,她还是需要学会维护这具身体,否则,就会变成这样。

难怪她的魔考要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进行,太可怕了,如果不自己掌握身体,身体就会成为别人的东西。

现在,只有蜷缩在沙发上,保持身体不动时,身体才好受些。现在,她连疼痛的哼声也不发出了,她必须克制,克制地去承受这份神的责罚。

扎拉勒斯没有离开多久,因为他知道,自己离开或在场,对她而言都是不重要的,换句话说,即便他想让她体会等待的痛苦,她也无法和他感同深受。

她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一星期、一个月、半年的时间,在她的感知纬度下,也仅仅过了一瞬。他感到自己又可悲又可笑,竟然想要在一颗天然钻石上留下深刻的凿痕。

难怪鲁米诺斯的女王评价她为,谁要是爱上她谁就是倒霉蛋,连想要接近她的欲望都最好别有。

很可惜的是,厄运砸中了他,他虔诚地接过了,并萌生了更为疯狂的想法。

用污秽侍奉神圣,以绝对的对立进行陪伴与颂扬。

他给乔治娅送去咖啡时,六芒星神殿的祭司也如约而至。

这次,是六芒星神殿神圣与世俗沟通的桥梁彼得·阿奎纳亲自前来。在他被驱逐时,彼得和女王一起争执过他的去向,在圣星圣堂和鲁米诺斯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鲁米诺斯。

在那之后,他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书信联系,但老友见面还是这五年来头一次。

他带了两个红色绶带的调查官,穿着正式,入座便单刀直入地说:“扎拉勒斯,我们此次前来,是希望你可以给予我们一些援助。”

扎拉勒斯早已知道他们的目的,但装作自己处于偏远地,对外界消息毫不知情的模样,担忧地问:“是圣城圣地发生什幺事了?”

“我们的先遣队寻找奥格斯特·伊弗蒙的时候失踪了,我们希望你可以帮助我们寻找他们的下落。”

“先遣队?”扎拉勒斯正襟危坐,“是导师带的小队吗?”

彼得点点头,“有记者拍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份剪报,但除了有画片佐证的新闻以外,其余全是小道消息,甚至说是科迪亚斯对加斯科涅的施压与中伤也不为过。

“导师……”

那张黑白报纸上,印刷着乔治娅·杨抱着比她大几倍的、赤裸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奥格斯特·伊弗蒙从塔上跃下的瞬间。

“那群疯子玷污和改造了奥格斯特·伊弗蒙的躯体,但除了这张画片,我们没有再获得任何证据,伊弗蒙大人的遗体和先遣队,全都消失在了加斯科涅。”

“你是想要我帮忙寻找他们?”

“是的,我想,没有人比你更值得信任,又了解加斯科涅的社会构造。有遗体都好说,我担心导师他们受到如伊弗蒙大人那样的非人折磨。”

扎拉勒斯面色凝重,“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据我所知,加斯科涅有很大一批权贵,对生命重塑计划很感兴趣。但我脱离中心太久,如果不是你来,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他把剪报捏得哗哗作响,继续说:“我会尽快为你们收集消息。但是,倘若发现他们时,他们也变成伊弗蒙大人那样了呢?”

“惩戒祭司们会带给他们死亡的平静,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晶莹的泪水从彼得克制的脸上涌出,“之前,一直是导师用那双温和的手送无法活下去的祭司离开,可是导师也失去消息。”

他向作为领主的扎拉勒斯跪下,扎拉勒斯忙拖着病变的一条腿扑过去,蹲下来安抚他。

“你知道导师对我们的特殊意义,尽管她对祭司骑士们都相当严苛,但没有不敬重她的,我们绝不希望她受到任何折磨。”

“我也如此,请相信我也如此。”扎拉勒斯说。

是的,他当然如此,所以,他才会花重金买下她。

王都的拍卖会,拍品也就那几样,艺术品、奴隶、奴隶做成的艺术品。

生命重塑计划被乔治娅一行人曝光后,参与人员得到相应的惩罚,但一群贵族和商人对其研究手稿趋之若鹜,不久又重新以生命科学的幌子开展起来。

实验体089,这是当时扎拉勒斯的代号。在手稿记录上,这是一个最有希望和阴影完美融合的样本,牠呈现出可在潜意识内操控阴影的趋势。

但不管是圣城圣堂,还是森都尼亚大会,或者研究员们,都没有找到这个样本的任何踪迹。

牠成了一个传说,所以人们希望用留下的实验轨迹再造和模仿这个传说。

在这之中,不少实验留下的附属品,他们中有一半是孩子,被恋童癖们收买;一半是祭司和魔法师,被热衷驯养的艺术家们收藏。

保持着半人半魔的姿态,这些“东西”依靠药物,以半死不活的姿态吊在这个世界上。

王都的拍卖,是所有人共沉沦的地方,它被国王默许,是充盈国库的手段。

新的宣传手册被拍卖行的人送来时,普兰坦·扎拉勒斯本想丢在一旁。但那人嘿嘿一笑:“这次的拍品,您一定会感兴趣的。我们用奥格斯特·伊弗蒙那团烂肉钓到了条大鱼。”

“哦?”他随性翻着,“又有哪方势力被卷入东方战局了?”

可公开的拍品中,有两位祭司,两位银星骑士,还有一位吊足了所有有资格得到宣传册的人的胃口,介绍只有两个词:“处女”、“祭司”。

基础信息已经足够令人浮想联翩,大部分人恐怕都会认为,被俘获的这名“处女”是来自阿奎纳家的圣女。

“哎呀,要不之前大家总宣传种魔树好呢?这群祭司里有条大鱼,我的天,捕手们说,她把方圆七公里的魔树全都从根部冻上了,结果没想到,整座森林除了边缘全是魔树。”

熟悉的队伍配置,天赐的祝福,是奇迹、神迹、恩赐。

“她被关在魔树里时,寒气还在不停往外漏。那些魔树太久没进食,本来大家都以为这群人会被消化了,没想到,因为她所行过的地方全都结了层冰,极大消耗了树木的活性,所有人都保留了下来。”

“这恐怕只是你们为拍卖而编纂的故事吧。”扎拉勒斯把册子一扔,他接着拍卖行的话推诿几句,又是拍来拍去也就那些东西,又是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又是明明是保密拍品怎幺全给他说了。

最终,对方说:“诶,当然这是只对您说的,对其他人,这件拍品的故事都是保密的,甚至连身高体重都没透露。您要知道,如果我们肆无忌惮地宣扬,很快就会引起一些集团的注意,这件拍品,无论是性价值,还是科研价值、魔法价值、战略价值都极其高昂,说太多我们也会被盯上。”

“你这幺确定我会对这件拍品感兴趣?”

早就听闻普兰坦公爵生性多疑,来者冒着冷汗,解释道:“我只是希望能激起您对拍卖会的兴趣。”

“我不感兴趣的话,陛下是不是会砍了你的头?”那双橘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信号。

普兰坦家的领地处于加斯科涅北方,毗邻政教合一的圣国鲁米诺斯和技艺与科学之国特克洛奇,又和飓风荒原接壤,是和兽人贸易的商队必经之地。而且,普兰坦公爵本人还在配合着王都研究院的生命研究。

这样的人,既不常驻王都,除了杂七杂八的税收和活动,没有消耗财力的方法,最便捷粗暴的敛财方式,还是通过拍卖会。

“好了,为了你能活下来,我会去拍卖会的,不过,我要的不止拍卖会的情报,你还有什幺东西可以给到我?”他拍拍那人的脸,让他跪下,把拍卖会动向、王都的情报、出席人员全都说出来。

当然,他不是个昏庸无度的暴君,送客时,还送了他一小块极其珍贵的秘银。

拍卖会持续了一天又一天,一场又一场,每次,祭司都是最后,有时还不一定有祭司。当然,每次他们都被拍到极其高昂的价格。

尽管所有人都是匿名,但普兰坦已经掌握了这十几人的所有信息。他在王都蹲守了两个月,才将导师的所有东西收入囊中。

导师的戒指是“神恩”主题拍卖会的第一个拍品,权杖在该主题的第三场拍卖会开拍,随着拍卖的逐渐深入,第七天时,他终于见到导师真容。

她躺在玻璃棺中,烛火映照着她的脸颊,看起来和熟睡的少女一般。尽管已经做了预处理,四肢和脖子全都套上了禁魔枷锁,她的身侧还是有寒气不断涌出,甚至连垫子上都结出了冰晶。

这样是不行的,身体无法与周围产生交互,残留的冰元素释放不出来,她会被吞噬掉。

在跟价的人越来越少时,他喊出史上最高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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