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像有无数根冰针在穿刺着神经。
柳映雪看着自己的灵魂,正悬浮在灵堂的半空中。
下方,那个她曾以为要托付终身的男人——梁景行,正一边假惺惺地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跟律师争论着柳家遗产的分配比例。
「映雪生前最信任我,这些股份理应由我代管。」
梁景行的声音依旧斯文,落在柳映雪耳中却像毒蛇吐信。
前世的她,真是瞎了眼。
为了这个男人,她不惜与家里闹翻,更把那个真正对她好的人视为眼中钉。
就在这时,灵堂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开。
风雪倒灌而入,吹乱了满地的白花。
盛千夏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装,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凌厉与孤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柳映雪下意识地想躲,那是前世积累下来的本能——她恨盛千夏,恨这个处处与她作对、甚至想「抢走」梁景行的情敌。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却彻底震碎了柳映雪的认知。
那个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冰山总裁,竟然在看到黑白遗照的一瞬间,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映雪……」
盛千夏的声音支离破碎,她哭得肝肠寸断,那种失去全世界的绝望,让身为灵魂的柳映雪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接着,柳映雪看见盛千夏疯了一般冲向梁景行。
她手里握着一枚原本准备送给柳映雪的求婚戒指,尖锐的棱角划破了梁景行的喉咙。
「既然你害死了她,那就一起下去陪罪吧。」
火光冲天,爆炸声响起。
盛千夏选择了与梁景行同归于尽。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柳映雪唯一记得的,是盛千夏在火光中,温柔地吻了吻那张被烧焦的合照。
那是她们高中唯一的一次合影。
「映雪?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伪善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映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璀璨的灯火。
这不是冰冷的灵堂,也不是灼热的火场。
耳边是轻快的大提琴协奏曲,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槟与昂贵香水的味道。
这是……二十岁那年的校园舞会?
「映雪,妳脸色好白,要不要先去休息室坐一下?」
梁景行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略显廉价却烫得平整的西装,伸手想要扶她的肩膀。
柳映雪看着这张脸,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事。」
重生了。
她真的回到了这一切悲剧还没开始的时候。
这一年,她还是柳家高不可攀的掌上明珠,还没被梁景行的甜言蜜语骗去家产。
而盛千夏,也还没因为她的厌恶而远走海外。
柳映雪环视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在会场最偏僻的露台入口,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盛千夏。
此时的盛千夏才二十岁,却已经拥有了那份凌厉的气场。
她独自一人靠在柱子边,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依旧是一身黑西装,清冷得不近人情,眉眼低垂,像是与这个热闹的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透明墙。
前世的柳映雪看到这副模样,只会觉得她在装模作样,是在向自己挑衅。
可现在,柳映雪看着她,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楚。
这只大狗狗,前世到底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独自爱了她那么久的?
柳映雪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朝着盛千夏的方向走去。
梁景行在背后喊她,她连头都没回。
就在她靠近盛千夏五步之遥时,大脑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嗡鸣声。
接着,一串不属于这会场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救命!映雪过来了!她居然往我这边走过来了!】
柳映雪脚步一顿。
那是盛千夏的声音。
但跟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完全不同,这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失措,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狂热?
柳映雪疑惑地看向盛千夏。
盛千夏依旧没擡头,甚至故意转过身去,用背影对着柳映雪,显得极其冷漠。
可是,那脑海中的声音却越来越响:
【映雪今天穿这条鱼尾裙要把我美疯了……】
【这裙摆勾勒出来的曲线,简直是在我的理智上跳舞。】
【好想亲吻她的脚踝,好想把她抱起来转圈圈……】
【不行!盛千夏妳要撑住!妳现在是她的情敌,妳刚才才当众嘲讽了她选的颜色太俗,妳不能露馅!】
柳映雪呆立在原地,瞳孔微缩。
这是……盛千夏的心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银白色鱼尾裙。
这条裙子是她亲自选的,刚才进场时,盛千夏确实冷冷地评价了一句「品味一般」。
当时她还气得想上去吵架。
没想到,这家伙心里想的竟然是想亲她的脚踝?
柳映雪眼底闪过一抹恶作剧的光芒。
她不仅没退缩,反而加快脚步,直接绕到了盛千夏的面前。
「盛总,既然觉得我的裙子品味一般,怎么还一直躲在这里偷看?」
柳映雪故意凑近,清冷的梅花香气瞬间将盛千夏包围。
盛千夏浑身一僵,被迫擡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依旧挂着冰霜,眼神冰冷如刀,声音低沉:
「柳小姐,妳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多么完美的伪装。
如果柳映雪听不见她的心声的话。
【啊啊啊啊啊!她过来了!好香!是冷梅的味道!】
【救命,她离我只有不到十公分!我可以数清楚她的睫毛!】
【她的锁骨在发光,我想在上面留下痕迹……】
【盛千夏妳这个畜生!快停下妳那些无礼的想法!妳会吓到她的!】
【呜呜,她刚才是不是瞪我了?瞪我的样子也好好看,好想被她踩在脚底……】
柳映雪忍着笑,肩膀轻轻颤抖。
这反差也太大了。
谁能想到,外界传闻中杀伐果断的盛氏继承人,内心竟然住着一只疯狂摇尾巴的萨摩耶?
「是吗?」
柳映雪故意又往前踏了一小步。
两人的鞋尖几乎抵在一起。
她微微仰头,看着盛千夏那双深邃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挑逗:
「既然如此,盛总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快到连我都能听见了呢。」
盛千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鲜艳欲滴。
「柳映雪,妳疯了。」
盛千夏狼狈地后退,手里的红酒险些洒出来。
【她发现了?不可能,我掩饰得很好!】
【心跳真的很大声吗?惨了,她一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
【怎么办,她靠得太近了,我好想抱她,好想把她藏起来,谁都不准看。】
【冷静,盛千夏,妳要保持妳的高冷人设!】
看着眼前这个手忙脚乱却还要装酷的大型犬,柳映雪在心底轻声叹息。
前世的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样的宝藏?
她看了一眼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梁景行。
这一世,她不打算要什么良人了。
梁景行这种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她只要这只最忠诚、最爱她的小狗狗。
「千夏。」
柳映雪第一次用这么亲暱的称呼叫她的名字。
盛千夏整个人直接当机,手里的红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她叫我什么?】
【千夏?她以前不是都叫我「姓盛的」或者「那个讨厌鬼」吗?】
【死而无憾了,我现在原地去世也值了。】
【不行,我还不能死,万一这是做梦,我也要等亲到她再醒过来!】
柳映雪伸出手,轻轻帮盛千夏理了理稍微歪掉的领带。
指尖隔着衬衫拨过对方的喉结。
她清晰地听见,盛千夏的脑海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几近崩溃的呜咽。
「今晚舞会结束后,别急着走。」
柳映雪凑到盛千夏耳边,吐气如兰:
「我有点『深度』的问题,想亲自教教妳。」
语毕,她看着盛千夏彻底红透的脸,优雅地转身离去。
留下那只外表冰冷、内心已经烧成灰烬的大型犬在原地怀疑人生。
这一世,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