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些刺眼,唐嫣下意识地擡手遮了一下,就看到那个本该在监狱里,甚至传闻已经死亡的身影。陈宇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抹扭曲而诡异的笑容,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身旁帮她拿着行李的顾以衡。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唐嫣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只记得哥哥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记得自己曾无力地哭泣。那种绝望的感觉席卷而来,她不能,不能再让同样的事发生。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以衡猛地扑过去。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医院门口的平静。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她的背上,一股灼热的疼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她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顾以衡震惊转过头的脸,和他眼中那瞬间崩溃的慌乱。
「不……!」顾以衡发出一声嘶吼,伸手接住她软倒的身体。他按住她背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唐嫣靠在他怀里,感觉着生命在快速流逝,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周围响起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而顾以衡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个温度急速散去的、沉重的身躯。
「谢谢你⋯⋯算是还你了⋯⋯」
那句气若游丝的话语,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顾以衡的心脏。他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唐嫣,感觉按在她背上的手,温热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不断溢出,那种黏腻的触感让他从头到脚都一片冰凉。
「还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眼眶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想大吼,想质问她用什么来还,可对上她那双缓缓失焦的眼睛,所有狂暴的情绪都卡在喉咙,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唐嫣,妳给我闭嘴!我不准妳说这种话!」
他紧紧抱住她,试图用自己体温去温暖她急速冷却的身体,但那股寒意却从内部深处渗透出来,怎么也挡不住。他看着她嘴角的血沫,想起她替他挡下子弹时那决绝的背影,那个瞬间,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世界,轰然倒塌。
「我什么都不要……」他的声音颤抖着,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我只要妳活着……听见没有?唐嫣,妳给我活着……」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怀中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掌控我,顾法医,我不是柳知夏,也不是你养的宠物⋯⋯」
这句话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顾以衡最柔软的要害。他僵硬地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唐嫣,那句「我不是柳知夏」让他脸上血色尽失。他想辩解,想说他早就知道,想说他从未将她当成替代品,但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闭嘴!」他低吼出声,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不断消逝的生命。那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可以冷静地解剖尸体,可以面对最血腥的场景,却无法承受怀中这个生命的重量。
周围的喧哗似乎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片死寂的疏离。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掌控她身体的反应,掌控她情绪的波动,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什么都掌控不了,连她的生死都无法决定。
「求求妳……」那个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此刻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哀求。「别死……唐嫣,别死……」他忘了自己身为法医的冷静,忘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只是一名普通的、即将失去一切的男人。他宁愿她继续恨他、骂他,也不要她用这种方式,来结束这一切都还没开始的关系。
唐嫣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刺眼的阳光被一层温暖的光晕取代,在那片光晕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哥哥,唐亦凡,他穿着整洁的警服,站在不远处对她微笑,就像以前每次执勤结束回家时一样,温柔又安稳。
她感觉身体变得好轻,背上的疼痛也消失了。她开心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哥哥的怀里。指尖在空中颤抖,努力地向前探着,试图触碰那份来自天堂的温暖。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了她!顾以衡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瞬间,他明白了什么,恐惧与狂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不准接她!唐亦凡!我说不准你接走她!」他仰头对着空无一处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眶赤红,泪水混着绝望一同滑落。他将唐嫣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属于我!你听见没有!她属于我!不准带她走!」那声音破碎又疯狂,回荡在混乱的医院门口。
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唐亦凡的微笑依旧温柔,他看着自己的妹妹,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放心。他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但声音却清晰地传来,穿过顾以衡的嘶吼与周遭的混乱,直接送进了唐嫣的耳中。
「嫣嫣,别怕……」唐亦凡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他……很爱妳。」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顾以衡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交付与托付的释然。「这家伙……嘴硬心软,比我更会爱人……以后……就交给他了……」
顾以衡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震惊地擡起头,仿佛也听到了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唐嫣,又看看那空无一处的方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句「他很爱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混乱与痛苦,只剩下空前的震撼。
唐嫣的眼角滑下最后一滴泪,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得到了哥哥最终的认可,她不再挣扎,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顾以衡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松懈,心脏也跟着骤停一秒。他低下头,用尽一生温柔地吻上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听见了……唐亦凡,我听见了。」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的珍宝,「我不会放手的……绝不……」急救人员终于冲到身边,但他却像一尊雕塑,谁也无法将他与怀中的人分开。
「哥哥⋯⋯」
那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地的「哥哥⋯⋯」,瞬间抽干了顾以衡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低头看着怀中完全失去意识的唐嫣,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角却残留着一丝安宁的弧度,仿佛真的在另一个世界与她哥哥重逢了。
「她不会……她不会有事……」顾以衡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在对急救人员嘶吼,又像是在催眠自己。他死死地护着唐嫣,拒绝任何人靠近,直到医生用冰冷的专业词汇警告他,再不放手就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终于松开,看着担架上的唐嫣被迅速推进急救室,那扇厚重的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背后那堵墙,成了他唯一能支撑身体的依靠。
整条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呛得他无法呼吸。他缓缓滑坐到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双沾满她鲜血的手,仍在剧烈地颤抖。那句「他很爱妳」在他脑中不断回响,如今却像最恶毒的诅咒,让他无处可逃。他救不了她,他甚至……连让她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在一片温柔的纯白光芒中,唐亦凡稳稳地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妹妹。他身上有着她熟悉的味道,是阳光、硝烟和淡淡的肥皂香,是能让她安心的味道。唐嫣把脸埋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放声大哭,哭着这几天所有的恐惧、羞辱与绝望。
「哥哥,我不想回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死死地揪住他的警服,「那里好可怕……我不要回去……」唐亦凡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他的怀抱是她最坚固的堡垒,隔绝了所有痛苦。
「傻丫头,」唐亦凡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哥在这里,没什么好怕的。」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但妳不能留在这里,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边……还有人在等妳。」
他温柔而坚定地推开她一点距离,指了指她来时的方向,那片光芒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焦躁不安、满身血污的身影。唐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顾以衡绝望的脸,那张她一直想逃离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很爱妳,嫣嫣。」唐亦凡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不容置疑。「回去吧,去爱他,也让他爱妳。别怕,哥永远都在妳身边。」他温柔地转过她的身,轻轻一推,唐嫣便感觉自己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朝着那个充满痛苦却也……充满爱意的人间,急速坠落。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但医生脸上凝重的表情没带来任何好消息。唐嫣的昏迷指数只剩下三,生命体征极不稳定,被转入了加护病房。走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许承墨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唐嫣,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对眼前残酷现实的无力。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唐嫣,脑中一遍遍回放着她替顾以衡挡下子弹的画面。这个刚刚失去亲哥哥的女孩,为了另一个男人,再次将自己的生命推向悬崖。我的心揪成一团,鼻尖发酸,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顾以衡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他拒绝更换染血的衣物,也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只是死死盯着心电监测仪上那条微弱的波动,仿佛那是他与唐嫣之间唯一的连结。医生护士的进出,他都视若无睹。
许承墨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先出去吧,让他静一静。」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颓废的男人,转身离开。病房门被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见顾以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痛苦的呜咽,那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