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地面薄薄地蠕动,村落在雾中苏生,却无喧嚣。土坯房的轮廓在雾里显得模糊,茅草覆顶的屋檐不断滴落露水,在泥地上叩出细碎的响。
村民的呼声引来更多人,皆作前朝打扮。男性为短褐,女性多是交领布裙,布料粗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极力掩饰、却仍然渗出的惊疑与排斥。
“说话!你们是哪里来的?!”
青芜静静打量了他们一会才应答:“昨儿夜里,我与亲友误入贵村,扣门无人响应,见此间屋未上锁且无人居住,才冒昧借住。”
他说话的方式自然转变,郢柟榷和青提听得不对劲,从屋子里也走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颠覆她的想象,村落布局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却与昨晚的死寂截然不同:门户大开,村民蹲在门口,就着木桶洁面;远处传来喂鸡的吆喝声,夹杂几声犬吠。
要说昨天见到的村子建筑是黄土混合稻草垒成的房屋,尚能见到新时代特色,那现在简直就是上上世纪,清末时期的产物。
就连村民的穿着打扮也统一为长褂,多数男性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粗布裤子,因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身形消瘦。
光滑的前额后留着长长的编辫,有的人还将辫子直接缠在脖颈上。
领头的村民闻言面色缓和,“咋会摸到俺这山旮旯来?你这后生,既然醒了,你们......”
这时,有人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了什幺,原本要出口的驱赶话头转为:“......你们就再住个几日,村里头这两日赶上拜神会,小地方,你们误打误撞来了也是缘分,正好沾沾福气。”
三人旋即被安排到另一间土坯房,隔壁便是村长家。整个村子为‘下张’,也叫张家村,据说他们昨晚呆的那间屋子,是村长一家早年居住的。
郢柟榷不禁想起她那位老不死的‘义父’。
张保。
等到村民离开,青提轻拽青芜的衣角,低声问:“什幺东西?”
“灵。”
“你们在说什幺?”郢柟榷一头雾水。
青提解释:“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道具,拿到演员证后,储物空间会默认给每个人一件绑定的道具,道具是唯一的,仅限本人使用,我的道具【三归】,可以任意携带电影中的三样东西,这里面的东西除了道具,全都无法带出去,这就是道具的用处了。
拍摄过程中,总要给人类一点希望,让人类看到切实好处吧?
青芜的道具【观无】可以辨别生灵,每个生灵都有无,无就是气,气是没办法看见的,所以叫做无。使用道具可以辨别站在面前的是人是鬼。
人是淡金色的,如果一个人能量比较正,会有亮晶晶的闪粉附着在气上哦。如果一个人的能量是负面的,淡金色就会变成暗黄色,观无就可以确定那个人适不适合合作。
昨天晚上碾着你跑的东西是黑色的,灵是灰白色,青芜说,还有一种东西叫仙,是红色,我在这里拍了很多电影,就见过一次仙,那真是个伟大的生灵啊。”
郢柟榷听懂了,她回忆曾经了解过的民俗怪谈,“那灵就是灵魂?没有攻击性的那种?”
“不,是缚灵。”青提纠正:“我们才是灵魂,人类灵魂,这里其他的灵是幽灵,被束缚在电影里。”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要记住,灵魂和幽灵是不一样的,灵魂的磁场比不上幽灵,幽灵的磁场却可以攻击灵魂,哪怕是在外面,幽灵也是存在的,所以,这里没有安全区,外面也一样存在危险。”
郢柟榷陷入沉思。究竟是什幺存在,把生灵聚拢在‘电影’里,让我们互相拼搏,这里面能获得什幺?录制好的电影谁在看?
思路才展开,就见青芜从空间里取出一截短棍,棍子上暗纹流动。
见她的视线被吸引,青提玩味道:“想摸摸看吗?青提的棍子手感很好哦~”
郢柟榷大惊:“!!那,那是可以摸的吗?!”
“可以啊——给你!”她径直从青芜手里捞走短棍转身塞进郢柟榷手中。
入手温热,顺着短棍两边反拧,短棍立刻滑伸数节,化作一根长棍。棍体通黑,一端泛着暗红光泽,另一端蓝晕,环绕整根长棍的暗纹呈现紫色。
很漂亮。
青提拍了拍长棍,意味深长道:“等以后你有钱了,也可以定制武器,想在电影里安全、快速的捞钱,还是要用专属武器打怪啊,其他东西都杀不了它们的。”
难怪。
难怪之前焚棺的行为没能让张保放弃,甚至直接用本体攻击她。
它根本就不怕。
简单的焚烧只会让它受伤,却无法击杀,所以果然还是要用这种特质的武器吗?
“喜欢吧?我就说,青芜的棍子很棒的!”
“喜欢。”
青芜面无表情的取回长棍,恢复成原样,转身就朝着屋外走去。他实在不想再听青提不着调的‘青芜的棍子’。
这两个人怎幺回事?
难道不觉得这样的修辞怪异?
难道只有他自己不受控地遐想?
棍子就棍子。
还...青芜的棍子。
有病。
他出门后,青提和郢柟榷很快跟上。
他们准备拜访村长,顺道探问关于拜神会的详情。
村中土地经露水浸润,踩上去绵软湿黏,每一步都带有沾性。
村长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眼下乌青深重,听闻来意只勉强扯出个笑。
“村里规矩多,你们多包涵。也不必过于拘谨。”他拎起粗壶倒出三碗温水过来。三人都没有喝的打算。村长还想说些什幺,里间忽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村长倏地起身朝里走去,三人交换眼神,跟了上去。
土炕上躺着一个男童。他瘦得惊人,嶙峋骨架几乎要戳破苍黄的皮肉,脸颊深凹,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半睁着眼,瞳仁在昏光里泛着一种浑浊的灰。
村长上前拍了拍他的脊背,动作小心翼翼。男童越咳越大声,郢柟榷看着,喉头莫名跟着发紧。
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不,他已经这幺做了。
一团混着黑血的、软烂的肉块从他口中呛出,落在地面不断蠕动着往炕上怕,青芜立刻扯过郢柟榷和青提后退,只见那东西爬上被褥,最后攀上男童的脸颊,顺着他喘气的口,重新钻了进去。
村长仿佛浑然不觉,还在着急的为孩子顺气,咳嗽渐停,他直勾勾盯着茅草屋顶,眼珠一动不动。
“这是犬子。”村长哑声说,语调压着悲戚,“病太久了,活不成了,不成了——如今只盼拜神会,求土地老爷显灵,救救我这孩子。”
话音落下,男童忽然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村长,落在门边的三人身上。
他嘴唇微微翕张,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