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云层压在村庄上方,唢呐声一声盖过一声,短促暗哑,挤在陈腐的空气里,传不多远便散了。纸钱灰打着旋,粘在郢柟榷发梢,混杂着泥土的潮湿腥气和香烛的焦苦,怎幺拍也拍不掉。
死去的老人是村里的“活祖宗”,在村中极有威望,可此时,停着他漆黑棺木的堂屋落针可闻。只有几位族里的老长辈,木头似的杵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偶尔目光掠过棺椁时,带着一种近乎畏惧的闪烁与贪婪。
按本村规矩,子孙需轮番守夜,可人来了,也只是远远点个卯,影子一样滑进来,又快速溜出去,仿佛屋子里盘踞着什幺令人忌惮的东西。
郢柟榷的到来,成了他们慌忙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就在两天前,她和青提进入拍摄。摄像机已经是录制状态——有人先她们一步启动进入。
或许是因为影片刚开场,那无形无质的空气墙还未凝实,她们轻而易举踏入这片地界。
晃神的功夫,身边就只剩她自己。
郢柟榷确实是有点说不清的霉运在身上的,还没等她理清头绪,就被一位老人喊住。那人正是此刻躺在棺材里的“老祖宗”。
两天前,他半点看不出大限将至的模样。
老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身板挺直,面色是常年劳作晒就的黧黑,又透着健康的红润,皱纹极深,每条都舒展着,宛如大地干旱后龟裂的纹路,沉淀着岁月却不显枯朽。
尤其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看人时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尾褶子堆叠起来,站在那,慈祥得让人心安。
老人朝着她亲切地招了招手,笑容太过温暖自然,让人生不出防备。
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姑娘,面生的很,是路过?”
郢柟榷绷紧神经,莫名其妙和陌生人搭话的慈祥老人...放在社会上确实很正常,但她不会忘记现在是在某个惊悚片场,稳妥起见,她含糊道:“老人家,我和朋友一起来旅游的,现在就随便逛逛。”
“来这旅游啊,天色不早了嘞,这会你们再走,住宿的地方都没有,村里往外几十公里都是荒地喃,要是不着急赶路,和朋友一起进村歇歇脚,喝碗粗茶,明天再走也好啊。”
陌生的村庄,诡谲的静默,明明是好心的话,可就是让郢柟榷脑中警铃大作,从村口大树的阴影往村子里看去,灰扑扑一片,看似正常,可仔细打量就会发现,整个村里看不到第二个人......一切都不对劲。
理智在鸣响,警告她立刻转身离开,郢柟榷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已涌到舌尖,看着不远处的老人,那股萦绕在他身边的亲切感,竟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柔柔地包裹过来。
最后让她浑身冰冷的是,身体给出了先于意识的反应——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动,勾勒出一个绝非本意的温顺弧度,喉咙里滑出的声音也轻快得陌生。
“那就...打扰您了。”
...
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姑娘,快进去吧,老爷子活这幺大岁数,是喜丧。”
话是这幺讲的,但这幺大岁数可不包括273岁。近三百的年纪,郢柟榷不认为他是长寿,再看一眼老人惨白的毫无活气的脸——凹陷的脸颊不知何时爬满蛆虫,才死去一夜的尸体像是腐烂许久,散发恶臭。
这哪是什幺慈祥老人,分明是来索命的恶鬼。
但她的名字已被鸡血研的墨,圈在守夜名单的最后一页。
一守,就是最难熬的下半夜。
原先她也不必守夜的,毕竟是客人,村里白事该避着客人才是,可入住第一夜,老人的女儿就扯着她认姐妹,那股操纵感再次出现,郢柟榷如第三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老人的义女。
当晚,老人就不行了,第二天一早只剩一口气,拖着这口气到了晚上,彻底咽气。
用脚底板想都知道,老东西就是冲她来的。
人没了,需子女拜桩,也叫长生桩。据说是用雷击木制成的木桩,拜过后,逝者会庇佑子女,后代便可以像他们一样长寿。
木桩最外面一圈爬满褶皱,通体为褐棕色,供奉在村里的祠堂里。
对着木桩磕头后,要用小刀从褶皱处割下一点。
那东西割下时,猩红的汁水沾满郢柟榷手心,东西手感很怪,软趴趴的一坨,捏在手里,竟在微微跳动。
最后把这玩意放进逝者口中含着,才可以停灵。让郢柟榷疑惑的是,村里人并没有给老人穿戴寿衣。
问起这点时,村里人也只是幽幽道:“只有死人,才需要穿寿衣。”
头一晚,郢柟榷在灵堂角落,距离大门不远不近,距离棺椁最远的位置蜷缩起来,眼皮沉沉,供桌上长明灯的火苗笔直向上,青幽幽的,映得两侧纸扎的金童玉女面容僵硬。
郢柟榷反复确定光环不在她的范围内,意味着现在她可能安全,但也说不准,谁也拿捏不住惊悚片的套路和犄角旮旯里的小卡拉米会怎幺死。
郢柟榷掰着手指计算,“现在进度应该还在前期,恐怖片最常有的套路就是前期被鬼怪杀死的受害者,用来铺垫鬼怪出现...”
她动作顿住。
怎幺算她现在都是那个小卡拉咪啊!
白烛泪已经堆积成小丘,郢柟榷盯着供桌上的糯米蒸糕,糕体雪白,顶上点缀着艳红的枣泥,在昏暗里红的刺眼,看着看着,意识就模糊了。
鸡鸣响起,她一个激灵醒过来,脖颈僵痛。堂屋更冷了,寒意贴着地皮往骨头缝里钻。她下意识看向周围,心里莫名一跳。
只见正对棺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老人的画像相框。
画像上的老人穿着整洁的深色褂子——正是现在他穿的那一件,面容清癯,嘴角微微上扬,是她初次见它时的温和表情。
这里,之前有画吗...?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朝着画框靠近。
白烛的光晕在那张画像上轻轻晃动,一切如常,她视线锁定在画像上的脸,寒意似乎影响了她的神经,大脑都变得恍惚,不然,她怎幺会看到画像上的老人,脸部线条隐隐有些走样。
嘴角还是上扬的弧度,却不再温和 ,勾出一个僵硬、带着讥诮的意味;眼角的皱纹似乎加深拉长,蜿蜒出诡异的阴影;尤其那双眼睛。
画像上的眸光显得有些斜睨,空洞地投向正前方,那是,正对着她的位置!
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郢柟榷毫毛倒竖,整个人都清醒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画像。
画像,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清癯而慈祥的模样,眼神平视前方,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刚才那瞬间的扭曲,仿佛只是烛光与她疲惫的神经开的恶劣玩笑。
郢柟榷几步冲到门前,伸手去拉那扇老旧的木门。门闩并未落下,门板却纹丝不动。她加重力道,门把手冰冷刺骨,掌心很快被粗糙的木刺扎得生疼,可门依旧死死关着,连一丝缝隙都未松动。
她好像出现了幻听,身后似乎有脚步声缓而慢地朝着她的位置靠近。
“操...”她骂出声音,带着颤音。
恐惧像是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不敢回头,不死心地用肩膀去撞,单薄的身体撞在厚重的门板上,只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反而更添惊悚。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郢柟榷感受到身后那股恶意的视线,她擡手从储物空间里拿出炒菜用的食用油和打火机,闭着眼朝着侧边跑到棺椁附近,全程没敢看向身后,怕看到什幺无法承受的景象。
将油快速倒在棺椁上,她尖声道:“滚开!再靠近我就烧了你的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