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算账

急救室顶端的红色手术灯在亮了三个小时后终于熄灭,转为代表生命体征平稳的柔和绿光。

大门向两侧滑开,首席医疗官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沾了些许汗水的无菌手套,对守在门口的封骁说道:

「上将,抢救结束了。沈顾问的灵魂已经完全稳固下来,神经反噬也被成功阻断,损耗度成功控制,没有跨过不可逆损伤线。他现在只是因为灵魂能量消耗过度,陷入了深度睡眠,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会苏醒。」

听到这句话,封骁那双猩红的鹰眸眼底那股戾气才终于隐隐褪去了一些。他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林中尉站在后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数个小时的浊气,整个人差点因为脱力而晃动了一下。他擡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微放松了下来。

「现在人呢。」封骁粗砺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带着熬过极度焦虑后的沙哑。

首席医疗官连忙侧开身子:「沈顾问已经转到隔离区的单人病房。神经元的自我修复机制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预计最快也要在三个小时后,他才会彻底恢复自主意识。上将,您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但请务必控制您的本源威压,不要再次惊动他的神经域。   」

封骁冷哼了一声,根本没耐性听完医疗官后续的叮嘱。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军大衣,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尽的森冷煞气,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林中尉朝着首席医疗官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随后跟了上去。

单人病房内一片冷清,沈清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色病服,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封骁推门进去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这个让他差点发狂的男人。看着沈清舟那随着微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封骁眼中翻涌的偏执与怒火,最终都在这过分安静的容颜前,化作了满腔夹杂着暴躁的疼惜。

男人粗糙的大手缓缓伸出,在快要触碰到青年脸颊的瞬间,他克制住体内翻涌的精神力,只用那温热的指尖,小心、微微颤抖地,轻轻碰了碰沈清舟那微凉的侧脸。

林中尉站在门边,亲眼看到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平稳的沈清舟,这才完全放心下来。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眼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的封骁。林中尉非常上道地低了低头,放轻脚步悄然退出了病房,并顺手将病房大门关上,将绝对安静的空间留给这对刚刚历经生死归来的爱人。

封骁随手拉过病床旁的椅子坐下,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军大衣还带着未干的超导液,在空气中蒸发出淡淡的、冰冷的化学气味。

他的大手依旧停留在沈清舟的脸颊边缘,指尖维持着极轻的触碰,像是对待一件一碰就会碎裂的文物。

时间在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中一分一秒流逝。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病床上那双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舟的睫毛剧烈颤动,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墨色的瞳孔在最初的几秒钟有些找不到焦点,迷茫地盯着冷白色的天花板,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极其沉重、带着压抑怒火的粗重呼吸声。

沈清舟转过头,视线里撞进了封骁那双布满血丝、猩红而偏执的鹰眸。

「醒了?」

封骁开口,嗓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见面就没轻没重地把人揉进怀里,反而把手收了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阴鸷气场。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智逐渐回笼。神经元损耗带来的剧烈痛楚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深处的空洞与疲惫。他试着动了动干枯的喉咙,声音微弱:

「封骁……」

「你还知道老子叫封骁?」

男人猛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病床上的青年完全笼罩。额前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害怕。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首席顾问,沈大人。你算计老子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下指令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跟你回家?你他妈差点连自己的命都留在那里,你让老子跟谁回家?!」

沈清舟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眼底却没有任何畏惧,反而亮起了一点点温柔的光。他有些费力地擡起那只带着针孔的手臂,掌心向上,在冰冷的空气中等待着。

「过来。」沈清舟看着他,薄唇微启,嗓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封骁特有的笃定。

封骁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气得想砸了这间病房,气得想狠狠惩罚这个瞒着他玩命的男人。

可是在那双安静、专注看着他的墨色眼眸面前,上将所有的暴戾与偏执,最终都溃不成军。

「操。」

男人低骂了一声,猛地俯下身,却在接近青年身体的最后一秒放轻了所有的力道。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沈清舟冰凉的手掌上,十指死死扣紧,随后将整着脑袋埋进了青年单薄的颈窝里。

温热而沉重的呼吸砸在沈清舟的皮肤上,封骁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带着哭腔的沉闷嗓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害怕与委屈。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沈清舟,你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48.2%的损耗,你知不知道老子差点就抓不住你?你就仗着老子喜欢你,仗着老子舍不得你……老子今天非得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不可。」

沈清舟任由男人沉重的脑袋压在自己颈窝,听完男人的碎碎念,那双墨色瞳孔里的焦点已经完全凝聚,泛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清冷光芒。

「封骁。」

沈清舟微微偏过头,薄唇贴在男人的耳廓边,清冷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趴在他身上的上将脊背莫名一僵。

「你真的要跟我算这笔账吗?」

封骁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妙,正想擡起头,却被沈清舟的手指精准地按住了后颈的神经穴位。虽然沈清舟此时身体虚弱,没多少力气,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还是让封骁下意识地放软了身子。

沈清舟自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帝国的审判书:

「那我们就一件一件来算。」

他声音依旧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让人心惊的压迫感。沈清舟的目光望向虚无的半空,那场在地下实验室发生的、几乎将他灵魂也一并撕裂的爆炸火光,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当初在地下实验室,是谁在地下实验室不听指挥中心的警告,切断了直属副官的通讯链接,孤身一人去挡那个已经失控的实验?」

封骁伏在青年颈窝里的脑袋僵硬了一下,原本环在沈清舟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在防御壁高温扭曲的时候,又是谁一拳砸向能量中枢?」

沈清舟的语气很慢,指尖在男人后颈的神经穴位上规律地揉捏着,激起封骁一阵阵战栗。

「封骁上将,你隔着防线看着我的时候,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说你死不了,你让我等你回家。   」

沈清舟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偏过头去,看着男人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一头黑发,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帝国军刀。

「封骁上将,你一拳把自己砸得精神域崩塌,帝国都要判定你脑死亡了,究竟是谁在跟谁玩命?」

刚才还威风凛凛、咬牙切齿的帝国上将,此时就像是被掐住七寸的巨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沈清舟的话语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封骁最心虚的命脉上。那指尖在后颈神经穴位上的揉捏,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激起封骁一阵阵抑制不住的战栗。那些看到爱人出事而生出的偏执与暴戾,在沈清舟清冷的质问面前,瞬间溃不成军,化作了满腔的理亏与焦躁。

「我……」封骁喉咙干涩,试图擡起头反驳,可后颈上那只手虽然没有多大力量,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动弹不得。

「别动。」沈清舟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绝的命令。

封骁只能憋屈地重新将脸埋回青年的颈窝,嗅着沈清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剂与冷冽体温的熟悉气味。他自知理亏,当初在地下实验室,他确实是疯了,看着能量即将暴走引发连锁反应,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这股能量波及到后方的指挥中心,波及到正在全神贯注推演数据的沈清舟。

所以他切断了通讯,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域去撞击那座失控的能量中枢。那一拳下去,他自己是痛快了,却把沈清舟一个人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里。

「顾问大人……」封骁粗砺的嗓音在青年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酥麻的震动,带着一丝讨好与求饶的意味,在沈清舟耳边低低地嗡鸣:「老子那时候不是……不是情势所逼嘛。老子要是不去砸,那爆炸的余波直接就能把指挥中心给掀了,你当时还在里面……」

「情势所逼?」沈清舟微微挑眉,指尖的力道猝然加重了几分,精准地按在男人的神经穴位上。

「呃……」封骁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剧烈抖动了一下,大口大口的热气全喷在沈清舟白皙的锁骨上。

「封上将是在怀疑我当时的推演能力,认为我无法在爆炸前三秒内撤离安全范围?」沈清舟偏过头,薄唇几乎擦过男人滚烫的耳廓,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锥:「还是说,上将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帝国最高级的防御壁还要坚固?」

封骁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环在沈清舟腰间的手臂愈发用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对方的骨血里。他知道沈清舟是真的生气了,这个男人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冷静精密。那种亲眼目睹爱人消亡的痛苦,足以将一个人逼疯。

沈清舟是在用同样的方式,把当初他承受的痛苦,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我错了……清舟,我错了还不行吗?」封骁终于服软,将脑袋在沈清舟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粗糙的胡茬扎得沈清舟有些发痒,声音带着无赖的执拗:

「老子以后再也不敢了。但你这次也吓死我了,48.2%……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个位面看到你化成代码的时候,老子差点什么都不要了,就想跟着你一起碎在虚空里。」

沈清舟听着男人带着恐惧的告白,眼底那层坚冰终于在男人的纠缠下,化作了幽深而复杂的叹息。

他缓缓收回按在封骁后颈的手,转而顺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抚摸下去。那件军大衣磨蹭着他的掌心,而大衣之下,是封骁滚烫、结实、充满爆发力的身体。

这个男人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封骁。」沈清舟再次开口,语调终于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下不为例。」

「绝对没有下次!」封骁听到沈清舟语气放缓,立刻如获大赦般擡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眸盯着沈清舟,眼底跳跃着近乎实质化的占有欲。

他看着沈清舟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薄唇,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舟……」封骁的嗓音暗沉得厉害,带着一头饿狼盯上猎物时的危险气息,猛地扣住了沈清舟单薄的肩膀。

男人缓缓低下头,滚烫的呼吸逐渐逼近。沈清舟没有躲闪,只是那双墨色的瞳孔冷静地看着他,掌心抵在了封骁结实的胸膛上。

「封骁,我的神经域现在需要绝对安静。」沈清舟的嗓音很轻,带着一丝因为疲惫而产生的沙哑,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我的精神本源损耗过大,如果引发第二次神经反噬,我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现在我太累了,没精力陪你折腾别的。」

封骁见他防狼一样防自己,委屈死了。他原本满腔澎湃的热血瞬间冷了半截,大脑袋耷拉下来,嘴角撇得老高。他当然听到医疗官一开始的叮嘱了,他又不是没有分寸的禽兽,沈清舟现在这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他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动粗。

「老子就是想亲你一口,你把老子当什么了……」封骁不情不愿地嘟囔着。

沈清舟看着这头在自己面前委屈得直磨牙的帝国战神,眼底那抹冰冷终于散去,化作了一片毫无保留的纵容。

「过来。」沈清舟低声说道。

沈清舟伸手揪住了封骁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军大衣衣领,指尖微微用力,将高大的男人往下拉了几分,随后主动仰起头,将自己微凉的薄唇,轻轻地贴上了男人滚烫而干裂的嘴唇。

沈清舟的吻很轻、很慢,带着一丝微凉的安抚,沿着男人的唇缝细细地摩挲。青年的舌尖极其温柔地探出,在封骁的唇瓣上轻轻舔舐,试图抚平男人紧绷的神经和残留的恐惧。

封骁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沈清舟平时在情感上总是内敛而克制的,极少这样主动。感觉到那柔软的舌尖正一点点描摹着自己的唇形,封骁体内那些叫嚣着、想要破体而出的精神力,竟然奇迹般地在这缱绻的湿润中温顺了下来。

男人的手掌颤抖着扣住沈清舟的后脑,不敢用力,只是着迷地回应着对方的吮吸。沈清舟微微张开嘴,任由男人的气息攻进来。两人的唇舌交叠在一起。

津液在交缠中发出细微的滋水声,伴随着彼此微弱却逐渐同步的呼吸。沈清舟伸出双臂环住了封骁宽阔的肩膀,任由男人的热量透过病服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自己冰冷的身体里。

这个吻绵长而深沉,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直到沈清舟的呼吸有些接不上来,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封骁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了些许,却依旧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手牢牢与他十指相扣。

封骁低头看着面色稍微有了些血色的沈清舟,仍旧有些不解恨地在青年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小小的、带有标记意味的齿痕。

「今天先放过你。」封骁恶狠狠地说着,眼底的偏执与热度却几乎要把人融化,「等你的神经域完全养好了,等医疗班那群家伙点头,你看老子怎么在床上收拾你。到时候你就算拿首席顾问的头衔压老子,老子也绝对不听。」

听到男人这番粗野又直白的威胁,沈清舟眼底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他微微擡起头,在男人干裂的唇角上安抚般地轻轻舔舐了一下。

「好,我等着。」

(全书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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