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防线的局势稳下来后,后续的清理与防卫工作全交给了雷恩中将。因为封骁的精神域还没好全,没办法一直待在高浓度污染的辐射前线,确认好兵线布置没问题后,他就带着还在熟睡的沈清舟,连夜坐着旗舰赶回主星。
沈清舟在上将府邸的医疗舱里躺了几天,靠着昂贵药剂的滋养,损耗的精神力总算慢慢补了回来。就像医官说的,他只是精神力用光了,等睡饱了,身体的保护机制一退,人自然就醒了。
可沈清舟醒来后,却发现上将府的气氛沉重得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自从那天在精神域里瞥见那抹身穿雪白军装、站在无尽星芒中的模糊身影后,封骁整个人就变得非常焦虑。每到深夜,当白天的繁重军务停下来,那道穿着异界军服、身形修长的影子就会突然跳出来。
那幅画面就像在脑袋里生了根,在深夜的死寂中一点点磨着他的理智。
封骁查了军部的情报库,甚至亲自去翻联邦建国以来的制服演变历史,却什么都没查到。联邦历史上,根本没有出现过那种样式的军服。
这种完全超出掌控的未知,让失忆的战神统帅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府邸里的侍官们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这天午后,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柔软的地毯上。沈清舟坐在沙发上,两手捧着一小杯温热的营养奶,安静地看着不远处正对着全息星图发火的男人。
封骁猛地关掉通讯萤幕,转过身时,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狠戾。他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高大的身子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压下来,两手撑在沙发扶手两边,把小小的孩童整个人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小鬼,」封骁的声音低沉粗砺,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那天在第九防线,你到底在老子的脑子里看到了谁?」
沈清舟放下手里的杯子,清澈的眼睛平静地迎上那双暴躁的红眸,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上将,我只是切断了失控的精神流,我什么都没看见。」
「撒谎。」封骁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如果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用尽力气把老子拉回来?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老子疯了,还是害怕老子想起不该想的东西?」
沈清舟看着他眼里的执念,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的封骁就像一只被困在迷雾里的野兽,越找不到路,就越会疯狂地撕咬自己。
「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沈清舟垂下眼睫,轻声说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封骁心中的引信。他没办法容忍自己的灵魂里藏着一个自己管不着、甚至能随便动摇他情绪的秘密,更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幼崽用保护的名义来怜悯。既然外面查不到,他打算用最狠的办法,直接从自己的大脑里把答案挖出来。
当晚,封骁将自己关进了最深处的重力训练室。
精神域的废墟深处,那条粗大的锁链依旧禁锢着他的本源碎片。封骁站在黑暗中,眼中的猩红在瞬间燃烧到了极致。他直接调动了暴虐的暗红异能,变成无数把沉重的大锤,使出全力狠狠砸向那条黑锁。
「给老子……滚开!」
他试图用蛮力砸碎这道束缚,将关于那个身影的记忆强行拽出来。
但那些黑色锁链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不管封骁的异能有多强,砸在黑锁上时,都像打进了虚无的深洞,连一点火花都没激起来。
更糟糕的是,精神域是跟灵魂连在一起的。封骁动用异能去砸黑锁,等于是拿自己最强的武器,在轰炸、拆毁他自己的精神域。
黑锁在异能的狂轰滥炸下没留下一点裂痕,反而因为受到攻击,爆发出更恐怖的绞杀力量。粗大的链条发出刺耳的尖叫,像刀子一样深深勒进神经末梢。
封骁砸得越狠,精神域就崩塌得越快。那种灵魂被自己撕裂的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缕鲜血缓缓从他的嘴角渗了出来。
好在,他心中到底还存留着一丝理智。封骁害怕自己要是彻底发疯,那些失控漏出去的精神力会伤到府邸另一头的沈清舟,所以一开始的撞击还不敢做得太失控。这一次试不出结果,他只能咬牙强行收手。
一转眼,他们从第九防线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在特种军医院院长的定期治疗下,沈清舟的神经元损耗度总算有了突破,一路降到了15%。这时候他的脑袋里,只剩下偶尔冒出来、像针扎一样的微小痛感。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段日子他天天主动找封骁要抱抱,靠着皮肤贴着皮肤回流的灵魂能量越来越多。虽然没有系统给出精确数字,但沈清舟自己估算,他现在能调用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四成半。
身体好转后,沈清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陷入沉睡,他开始主动用府邸里的光脑,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想重新了解这个世界。
这期间,每次院长过来做定期治疗,都会重新检查封骁的精神波动。最近的体检报告里,出现了一个让所有医官都啧啧称奇的最新情况。
数据显示,短时间内,无论封骁离开沈清舟有多远,他的精神波动都不会再变得紊乱,体内的暴虐异能也不会随便失控。只要他在几个小时内回到沈清舟身边,他就能维持着绝对的理智与清明。
院长和几位军医私下讨论,都觉得这是因为沈清舟的精神域修复了大半、安抚效果变强才这样的。
只有沈清舟自己心里清楚,那个被黑色锁链禁锢着的上将本源灵魂,在有自己贴身陪了一个多月后,早就安下心来,自然不会因为短暂的分开就闹脾气。
得到这份医学报告后的封骁,眼神却变得极为高深莫测。
他发现自己不再被三公尺的距离限制,于是开始变本加厉。每到夜深人静,他都会将自己反锁在联邦军部最底层的封闭室内,或者是停泊在秘密港口的旗舰核心舱里。在沈清舟不在的地方,他对那条黑色锁链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狠。
随之而来的,是锁链更残酷的反噬。痛苦翻了倍,每一次都把他的神经末梢勒得鲜血淋漓。
到了白天,当封骁重新回到官邸时,他却总能将所有伤势与戾气隐藏得一干二净,在沈清舟面前假装得若无其事。为了不让这个来历成谜的小黑户生疑,他进门时依旧会像往常一样,沉着脸走过去,熟练地一把将坐在沙发上的奶团子圈回自己宽阔的怀抱里。
但封骁不知道,沈清舟对能量的波动太敏锐了。
当沈清舟的小脸贴上统帅那硬邦邦的胸膛时,仅凭那干涸碎裂、隐隐带着血腥味的精神波动,他就能在脑袋里算出来,这头大狼狗在外面又把自己弄伤了几次。
「上将,」 沈清舟安静了很久,终于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地看进封骁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眸里:「军部最近的公务很难处理吗?」
封骁闭着眼,手指在小孩柔软的发丝间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声音低沉喑哑:「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很累的样子。」沈清舟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不让人逃避的认真:「而且,你的身上有血腥味。不是衣服上的,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沈清舟擡起一只小手,指尖隔着军服,轻轻点了点封骁的心口。
封骁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睁开眼,那双猩红的瞳孔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戒备与阴鸷。他粗鲁地擡起手,一把攥住沈清舟那只太过纤细的手腕,将它从自己的胸口扯了下来。
「小鬼,别试图窥探老子。」封骁咬着牙,语气里全是警告,守着大脑最深处的底线,把所有试探都挡在外面:「老子的事,你少管。管好你自己的伤就行了。」
他从不肯吐露半个字,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沉默,将自己牢牢封闭在迷雾中。
沈清舟看着他眼里那股防备,心里叹了口气。这头大狼狗把灵魂核心护得太死,甚至不惜自残去对抗那道禁锢。只要封骁不主动松开精神防线,在不能用强大力量硬砸开的情况下,沈清舟根本没办法帮他安抚和修复。
这场暗地里的对抗,直到这天深夜,才被一场席卷主星的雷暴撕开突破口。
窗外突如其来的雷声极不寻常,沉闷的轰鸣夹杂着撕裂夜空的紫色电光,那是远超自然现象的异常雷暴。滚滚雷鸣穿透府邸的防御屏障,落进封骁的耳中,竟然与他大脑深处被锁链禁锢的本源记忆产生了共鸣。
那是属于上一个修仙位面的惨烈记忆。在漫天落下的紫霄神雷中,沈清舟的神魂在雷海中一寸寸湮灭,那是封骁刻进灵魂最深处、最无能为力的死局。
大脑核心的本源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暴动。错乱的记忆跨越了时空与空间,让封骁误以为眼前的雷暴是要再次降下天罚,夺走他的爱人。
「唔!」
书房内,封骁挺拔的身躯剧烈一晃,喉头涌出一股甜腥,直接被体内那股绝望的精神力量震得吐出一口鲜血。失控的暗红粒子如火山爆发般从他体内外溢,将周围的全息设备与桌椅瞬间绞成碎片。
眼看异能就要全面失控,封骁死死按着剧痛欲裂的头颅,猩红的双眼透过四散的暴虐粒子,看向正站在书房门口的沈清舟。
「别过来!」封骁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怒吼,额角青筋暴突,整个人被暗红光芒吞噬,「滚回你的房间!没有老子的命令,不准进来!」
他用仅存的理智将沈清舟猛地往外一推,随后「砰」的一声,将书房沉重的大门反锁,把自己关在了充斥着毁灭异能的死地之中。
守在门外的几名亲卫脸色惨白,一边警惕着门内隐隐溢出的恐怖威压,一边下意识挡在门前。当他们看到沈清舟迈着小小的步伐试图走向书房时,立刻伸手拦阻。
「沈先生,请留步。」亲卫队长声音发颤,却拦得极其坚决:「上将现在的状态非常危险,里面的精神力已经失控,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撕碎。」
沈清舟擡起眼皮,那双平静的凤眼中不带一丝波澜,只有沉甸甸的冷冽。他看着挡在面前的手臂,声音冷清而沉稳:「别拦我。」
亲卫队长微微一愣,在对上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时,手臂竟本能地松开了些许。趁着这个空隙,沈清舟调动体内的精神力,直接侵入大门的电子中枢。
「喀哒。」
原本锁死的大门发出一声脆响,随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书房里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暗红色的粒子如同粘稠的血雾在空气中扭曲,将高档的办公设备和全息星图绞得粉碎,连四周的墙壁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焦黑沟壑。
封骁单膝跪在废墟中央,正用双手扣着自己的大脑,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地板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通红的眼睛猛地擡起来,野兽一样的防卫本能让他的异能压迫感再次飙升。
「滚出去!老子叫你滚……」
他的咆哮还未落音,一抹小小的身影忽视了周围足以将人骨骼压碎的暗红力场,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沈清舟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踩过地上的金属碎渣,在封骁又惊又怕、想收回异能的目光中,一把扑进了男人宽阔的怀里。他伸出软乎乎的手臂,紧紧抱住封骁的脖子,把小小的脑袋深深埋进男人的脖颈间。
皮肉相贴的瞬间,沈清舟闭上眼睛,体内的精神力变成一道纯白的光,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再度强行接入了封骁那片正处于惊天海啸中的精神域。
这一次,沈清舟不再是那精致小童的模样。在那片由暗红能量与漆黑废墟交织的精神世界里,他恢复了原本的身姿,身穿一袭帝国首席军事顾问的雪白军装,衣角不染一丝尘埃,身形清冷修长,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安定灵魂的威严。
他擡头望去,眼前的黑色锁链如同无数条巨蟒般疯狂交错盘旋,将那团滚烫的本源禁锢在最深处。受上个位面惨烈雷暴幻觉的刺激,帝国上将的本源此时正在锁链内部疯狂地挣扎、痛苦地惨叫,几乎将整片精神海撕裂。
看着本源如此严重的应激反应,沈清舟清冷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不忍与心疼。那些黑色锁链是他亲手编织的禁锢,此刻他同样无法穿越这层绝对的防御。
沈清舟没有迟疑,在上百道纵横交错的黑锁外围缓缓半跪下来。他伸出双手捧住那冰冷而狰狞的链条,微微俯下身,将自己的双唇送到黑锁外围,轻轻亲吻了上去。
那是不带任何情欲,却滚烫到极致的灵魂温度。伴随着这个缱绻的吻,他的精神波动在封骁的灵魂深处清晰地回荡开来。
「看着我,封骁。」
「我还活着,别怕。」
那纯正且熟悉的灵魂气息顺着黑锁的缝隙渗透进去,原本在里面快要崩溃的本源猛地僵住。
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漆黑锁链,里面的本源擡起猩红的眼,怔怔地看着外围那个完好无损、正将双唇贴在黑锁上亲吻他的沈顾问。
灵魂深处那股想毁掉一切的绝望,在一瞬间被完全掐灭。
原本暴虐的野兽在看清爱人的刹那,本源发出了一声极其委屈、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低鸣。它乖乖地伸出一双无形的手,隔着锁链抱住沈清舟亲过的地方,软绵绵地垂下了耳朵,体内那股自毁的狂暴能量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安抚好本源后,沈清舟缓缓站起身。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正站在精神海废墟边缘的封骁。那道属于联邦战神的精神体此时满身是血,理智已经濒临崩溃。
沈清舟眼里的心疼没褪去,他没任何迟疑,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把这个在过去一个月里把自己折腾得全是伤的灵魂碎片,紧紧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热且精纯的灵魂能量随着这双手臂扩散开来,拂去了封骁精神体上那些因为攻击锁链而留下的血迹与戾气。沈清舟将头贴在男人的耳边,声音带着能平定一切风暴的温柔。
「现在你还不能想起我。」
「但我一直在,我哪都不去。」
「安心吧。」
清冷而温柔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化作漫天落下的雪花,将这片暴动的焦黑废墟彻底冷却。
就在那些狂暴的精神粒子渐渐沉淀的瞬间,灵魂共振的迷雾终于被这股温暖的力量强行吹散。封骁那双痛苦和疯狂的瞳孔骤然一缩,在灵魂的最深处,他终于清晰地看清了眼前这个身影。
不再是平日里那个软糯脆弱、需要他庇护的五岁奶团子。
而是一个身形修长、气质清冷如雪的成年男子。男人身上那套雪白笔挺的军事顾问服干干净净,肩膀上带着属于帝国的荣誉,那一双凤眼正盛满了温柔与怜惜,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道身影与第九防线战场上、与他梦境深处的所有残影完美重合,甚至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难怪一直找不到这套军服的历史……这根本不是联邦的任何制服。
封骁的精神体僵硬在原地,巨大的震撼与一种从骨血深处翻涌而上的酸涩感将他整个人淹没。他颤抖着擡起那双布满粗茧与鲜血的手,想要用力回抱住眼前这个让他疯狂了无数个日夜的男人。
「你……」
封骁沙哑地挤出一个字,眼眶瞬间红透了。
还没等他的手指碰到那件雪白的军装,沈清舟的精神力就温柔地变成一阵潮水,带着强烈的安眠之意,将联邦战神的所有感知温柔地拖入了黑暗的深眠之中。
外界,官邸外的雷暴逐渐平息,滚动的闷雷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大雨冲刷着墙壁的沙沙声。
书房内那股近乎实质化的暗红粒子终于如潮水般退去,被绞碎的残渣与全息光幕的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淡淡的、属于两人的灵魂气息。
封骁高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废墟之中,他的大脑中,那阵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惊天海啸此时已被一片柔软的黑暗温柔地抚平,极度的疲惫与安宁同时涌上来,将他的所有防线卸得一干二净。
他粗重地喘着气,猩红的瞳孔早已褪去了疯狂,变得涣散而空洞。他的双臂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惊惧颤抖后的僵硬。
沈清舟仍旧维持着五岁孩童的模样。他有些脱力地靠在封骁宽阔的胸膛上,软乎乎的小手还下意识地揪着男人那件满是褶皱的深蓝色军服衣领。
这一次强行接入封骁暴动的精神域,对沈清舟刚恢复到四成半的灵魂能量来说,虽然不至于透支,但仍然是一场极大的消耗。他脸上一片惨白,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沈清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受着脑海中再次翻涌上来的、熟悉的疲惫感。他偏过头看着身下这个陷入沉睡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头大狼狗,明明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在最后一刻还想着要把他推开,害怕发疯的力场会伤到他。
沈清舟有些无奈地动了动酸软的胳膊,把小小的脑袋在封骁的脖子里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虽然体内的精神力又耗了大半,但感受到源源不断从封骁皮肤表面传过来的热气,他知道,这一次的冒险是值得的。
至少,他把这头濒临崩溃的野兽,再一次完好无损地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沈清舟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睫,任由自己靠在男人的怀抱里,伴随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一同沉入平静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