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沧宗后山,寒潭禁地。
这里是一处封闭的冰穴,四周冰壁散发着彻骨的冷气。此时,太沧宗主峰方向正有几股长老的神识在冰穴边缘徘徊。老祖位高权重,长老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冒犯,但事关魔界至尊,他们依旧极其在意审讯的结果。
沈清舟一身长袍不染纤尘,大氅随着寒风拂动,脚步落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响。
踏入禁地前,他刚服下了一颗宗门的传承秘宝「护魂丹」,强行压下灵魂深处因为天道排斥而产生的剧烈阵痛。虽然系统面板上显示的神经元损耗仍然维持在37%,但沈清舟此刻的思维极其精密。借着丹药压制住副作用,他全盘接收并熟稔了原主那半步渡劫期的修为和仙法。
他右手斜提着古剑「垂星」,面无表情地步入冰穴最深处。
中央的巨大冰岩上,魔尊封骁长腿大剌剌地分开坐着,一头暗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白天沈清舟亲手布下的伏魔锁链缠满了他的身躯,随着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沈清舟止步于冰岩外三尺。在长老们隐秘的神识监控下,他眼神冷清,手中的「垂星」倏然一擡。剑尖带着凌冽的寒芒,抵在了封骁那道带着深邃疤痕的下巴上,将男人的头颅逼得微微后仰。
「本座今晚来,是要替太沧宗要几个答案。」 沈清舟嗓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魔族此番单枪匹马奇袭太沧宗,表面上是为抢夺『万年冰魄』,实际上,是为了刺探本宗的护宗大阵防御,企图全面攻打仙门,是不是?」
这话问得极重,直接把正邪两道的博弈砸在了台面上。
「全面攻打仙门?」 被剑尖抵着咽喉,封骁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斜着眼,自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哼笑,那双充斥着掠夺欲的猩红魔瞳,直勾勾落在沈清舟的脸颊上: 「沈老祖,老子若是想全面进攻,今天杀上山的就不是老子一个人,而是我魔界的百万大军了。至于老子为什么来……」
封骁故意停顿了一下,舌尖恶劣地抵了抵锐利的犬齿,顶着「垂星」的剑尖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自然是老子在魔宫里日子无聊,听闻太沧宗的老祖生得好看,特地来瞧瞧。」
沈清舟面色不改,右手手背却蓦然翻转,冰冷的剑锋顺着封骁的侧颈狠狠向下一压,直接挑断了他左肩上的一条魔纹锁链。碎裂的锁链砸在冰面上,激起一片刺骨的寒雾。
「魔尊若是觉得九幽的百万魔军能当你的底牌,大可继续嘴硬。」沈清舟走近一步,靴尖几乎抵上封骁的衣摆,垂星剑改为斜指地面,澎湃的仙力顺着两人的站位在地面震开一道冰蓝色的阵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抛出更具压迫感的逼问:「本座更想知道,你此行潜入,魔界之中由谁接应?九幽魔教的各大统领如今动向为何?你若是不交代,太沧宗的玄霜刮骨之刑,想必魔尊不会陌生。」
这番毫无缝隙的连环施压,在监控的长老们看来,简直是最无情、最专业的审讯。
可唯有封骁自己能感觉到,在刚刚那短暂的长剑威逼与此时脚下阵纹的对峙中,那股顺着地面冰蓝阵纹探入他躯壳的灵力,正在做着何等大胆的越界之事。
那股干净的力量,此时正深入他九幽魔力最深处,强行压制并理顺他体内那因载体冲突而逆流的暴虐魔力。
封骁的神魂识海里,魔力本能地咆哮着想要将这股外来仙力撕碎。那是一种神魂深处泛起的剧烈排斥与麻意,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识海中刮骨。
封骁的神经抽搐着,额角青筋暴起。但在那极致的痛苦之后,却又迎来了一种灵魂被沈清舟温柔抚慰、酥麻入骨的战栗感。大狼狗一边在内里爽得直哼哼,一边面不改色地配合著沈清舟演戏,顶着那阵刮骨的麻意,对着空气大剌剌地冷笑:
「沈老祖好狠的手段。老子今晚就算被你这『垂星』挑断经脉,也一个字都不会说。有本事……你今晚就单独留下来,跟老子耗到底。」
沈清舟面色冷淡,眼底不留痕迹地掠过一抹淡淡的系统流光,冷静地确认着封骁体内的灵魂融合进度。不论封骁吐出多么无赖的字句,他的精神力始终沉稳如初,耐心地与那些狂暴的碎片进行着咬合,嘴上不时吐出冷冷的审问。他长袖一挥,数道仙气化作囚字印记,交替砸进封骁周身的各大要穴,每一次印记的落下,实则都在精准对接神魂的缺口。
直到几十分钟后,长老们的神识渐渐放松、甚至有些疲惫地退去,而封骁体内第一阶段的引导数据也终于趋于稳定,沈清舟这才面无表情地长剑入鞘。
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一个,长袍掠过地面,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去。
沈清舟走后,寒潭禁地再度陷入死寂。
封骁独自坐在冰岩上,为了压制体内那股因为白天惊鸿一瞥而沸腾的魔血,他闭目将神识沉入识海最深处,进入了深沉的入定。
对于实力踏碎三界的魔尊而言,他本不需要凡人的睡眠。但当他的精神防线在寒潭的洗涤下放松的刹那,这三百年来最暴虐的心魔噩梦,排山倒海般将他扯了进去。
梦境里,是无边无际的血海。 那是封骁这三百年来的过往。他拥有半魔血脉,生来便是三界不容的异类。画面里,年轻的封骁眼神暴戾,手中提着沉重的「重劫」魔刀,在一片残肢断臂与黏稠的鲜血中,踩着无数同族、妖兽、乃至仙门修士的尸体,残忍无比地一步步杀上至尊之位。
那是踩着血肉上位的修罗场。
就在梦境中的魔尊封骁面无表情、浑身是血地站在那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最顶端,蓦然回首的那一刻,他却在漫天血腥的白骨尽头,看到了沈清舟那一身仿佛不吃人间烟火的冷白衣角。
那是这幅血色地狱里,唯一干净的色彩。
「……清舟?!」 梦里的封骁疯了一样,一把扔下了视若生命的魔刀,踩着泥泞的血肉,拼了命地想往白骨尽头跑去,想要抓住那抹高高在上的白衣。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沈清舟的衣角前,天道法则却化作了无尽深渊,将他整个人狠狠拽落了下去。
「轰————!」
「沈清舟————!」
封骁猝然睁开双眼,嘴里爆出一声暴虐怒吼。
寒潭底无数粗壮的金属锁链因为魔尊的暴走而、暴鸣。封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上青筋暴起,猩红的魔瞳里全是未散的疯狂与戾气。
他擡起手,用力扣着自己快要炸裂的太阳穴。那些漫天黄沙、深海幽蓝、流光不夜城……外加刚刚梦境尽头那抹冷白,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像要将他的神魂劈成两半。
他不知道以往那三百年被未知记忆折磨的痛苦是怎么来的,但此时此刻,封骁盯着冰穴入口,指尖死死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清舟……你这个骗子。你早就认识老子……你一定早就认识老子!」
……
沈清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服下护魂丹踏入冰穴。
他一边借着太沧宗老祖的修为熟练原主那些精密的剑招,一边以审讯为幌子,用精神力为封骁引导着灵魂碎片。
随着封骁神魂中的记忆被接连触动,他体内的碎片松动得厉害,对沈清舟的逼问也一次比一次偏执。
「沈清舟,老子天天都在做梦。」 封骁紧紧捏着拳头,身上的锁链被他绷得笔直。他隔着幽暗的冰雾,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砾,近乎发疯的逼问:
「老子梦见血海的尽头有你的白衣。老子还梦见在别的荒谬世界里,你抱着老子哭……沈清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清舟握着「垂星」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一颤。
感受着脑海里天道因为封骁记忆松动而标示的红色警报,执行官比谁都清楚,此时若是承认,封骁的灵魂碎片会因为高强度情感刺激而当场猛烈燃烧,最后彻底湮灭。
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扯出一抹冰冷的嘲弄 :「魔尊心魔入体,大约是认错人了。本座避世数百年,何曾见过你这只魔物。」
「认错人?!」 封骁当场被这句「魔物」和冷漠的否认刺激到彻底抓狂:「老子倒要看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说得这么干脆!」
魔尊爆喝一声,狂暴的魔力轰然炸开,锁链被他绷得嘎吱作响。他脚下一踏,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暴的玄黑魔芒,那粗壮的手臂却带着掀翻山海的力道朝着沈清舟抓了过来。
沈清舟凤眼微凝,此时他体内的护魂丹效用尚在,他冷哼一声,脚踏星轨。在与原主功法融合的战术下,手中的垂星在化作漫天冷冽的星辰寒芒,迎着那股魔气撞了上去。
「锵!锵!锵!」
两人在逼仄的寒潭冰穴内瞬间拆了数十招。太沧宗长老隐秘的神识正巧惊疑不定地扫过冰穴。在长老们眼里,这是一场惊心动地的正邪搏杀。
老祖剑意凛冽,招招直逼魔尊要害;魔尊暴戾反击,魔气几乎要将冰壁撕裂。
可唯有交手的两个人才知道,这场在外人看来凶险万分的激战,内里黏稠到了什么地步。
封骁打得毫无理智,完全是被妒火与偏执逼疯了的野兽打法,粗壮的身体步步紧逼,一掌拍碎了沈清舟身后的冰壁。 可他的大掌在擦过沈清舟的长袍时,还是卸去了所有杀伤性的暗劲,泄愤似地用掌风将沈清舟的一头墨发震散,让那冷清的长发凌乱地扫过他的面颊。
「沈清舟,你给老子承认——!」 封骁发狠地将人往冰壁上逼,粗重的呼吸带着滚烫的魔息,一声声全砸在沈清舟冰凉的耳根上。
「本座说过,你认错人了。」 沈清舟踩着玄妙的步法,「垂星」滑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度。
他嘴上说得无情冷酷,可刺出去的剑意却温柔得不像话。剑身如同一条灵活的游蛇,每次与封骁格挡的手臂相撞,都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借着双方兵刃交尾的一刻,顺着接触点,将自己干净的仙灵之气渡过去,试图安抚着封骁体内那颗快要因为嫉妒而自燃的灵魂。
可封骁一感受到这股纵容的力量,体内的醋火与委屈却刹那间烧得更旺盛了。
这算什么意思?! 这个人嘴上把他推得干干净净、甚至叫他「魔物」,手底下的剑意却熟稔、温柔得像是在安抚自家豢养的家犬。这种极致的落差,让封骁嫉妒到简直要当场自焚。
你既然说没见过老子,现在却对老子这么温柔、这么熟悉,你他妈的以前是不是也用这种令人发疯的温柔,去哄过别的野男人?!
因为长老的神识在外窥探,他无法将这句憋屈到吐血的质问咆哮出口,只能将满腔的妒火全数化作了更狠、更缠绵的攻势。
这哪里是生死相搏,这根本是两股神魂在长老的眼皮子底下,隔着衣袍与寒芒,做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精神纠缠。
封骁被那股熟悉的干净力量渡得浑身酥麻,心里的妒恨与邪火却在这一刻彻底混杂在了一起。他感受着外头长老神识的窥探,那颗尖锐的犬齿恶劣地一磨,索性借着两力对撞的轰鸣,对着空气猖狂而放肆地大笑起来,将这口憋屈的邪火夹在下流的挑衅里公然砸了过去:
「沈老祖,这便是太沧宗至高无上的剑法?力道这么绵软,倒不像是要来搜老子的魂,反而像是要在老子身上点火。看来你们正道……也只剩这点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了,不如跟老子回魔宫,老子亲自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狠手段!」
沈清舟在确认今晚的灵魂碎片数据引导完毕后,踩着封骁故意露出的半寸破绽,身形宛如一缕不散的青烟,轻巧地与封骁错身而过。
「垂星」的剑鞘往后重重一击,借力打力,将自己送出了封骁的控制圈。
「魔尊还是好生歇息吧。」 沈清舟白衣翻飞,在半空中凌空落向冰穴出口。他脸色虽有些泛白,但那股高岭之花的威严却没散半点。话音未落,他已然借着「护魂丹」的剩余药效,身形缥缈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安全撤离。
只留下寒潭底部,一拳砸碎了半边山壁、对着空气气到疯狂咆哮的大狼狗。
……
隔日。
太沧宗议事大殿内,诸位渡劫期长老与掌门正焦急地等待着审讯结果。
沈清舟一身长袍,面色清冷地步入大殿。他擡眼看向众人,端着至高无上的老祖威严,淡淡开口: 「魔尊封骁骨修不凡,神魂亦有魔界秘法护持,寻常搜魂之法恐伤我宗根基。这几日本座屡次下潭审讯,他依旧嘴硬,半字不吐。」
长老们集体面色一沉:「这魔头竟如此顽固?老祖,那该如何是好?」
「不必急躁。」沈清舟垂下长睫,平静地抛出了他的大计: 「本座已在寒潭内设下『逆脉大法』。从今日起,本座会定时亲自下潭,引导他体内暴动的九幽魔气逆向流出,任由万年寒潭将其吞噬。待过段日子,他功力散尽、经脉空虚、彻底沦为废人之时,太沧宗再审,他便翻不出任何浪花。」
说到这里,沈清舟语气微顿,擡眼扫过底下的长老,神色愈发冰冷高傲:
「不过,九幽魔气至暴至烈,本座引导魔力流出时,唯恐那逸散的魔道力量会顺着寒潭溢出,侵蚀主峰,进而影响宗门其他弟子的道心与修行。为安全起见,本座会在寒潭冰穴四周划下了隔绝禁制。从今往后,除本座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用神识窥探,以免被魔气反噬。」
这番化功计策本就合情合理,如今再加上老祖为了护佑宗门弟子不惜亲自设下禁制隔绝、亲自涉险的大公无私,简直让人在道义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长老们听完,集体眼睛大亮,当场感动得纷纷作揖高呼:「老祖当真高风亮节!为了宗门,老祖受累了!」
既然魔尊迟早要变成废人,且有老祖亲自监管化功,长老们自此便彻底放了心。为了不显得对老祖有半点不信任与冒犯,这一天之后,那几股徘徊在寒潭禁地边缘的隐秘神识,终于如沈清舟所愿,悉数彻底收了回去,静待魔尊修为散尽的佳音。
这群沾沾自喜的正道长老们做梦都不会想到。 老祖亲手在寒潭四周划下的这道隔绝禁制,确实防住了所有人,却也将他自己唯一能够向外求援的退路,给亲手封锁了。
没了任何人的窥探与打扰,这方死寂冰冷的万年寒潭底,即将迎来一场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