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乱世相逢(剧情)

北平的春天向来干燥,风一吹,黄土漫天。

使馆界外街的墙根底下聚满了等着接客的车夫。

王三是这条街——不,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最早拉上洋车的那批人。他不是本地人,十七岁那年,河北老家闹饥荒,他老婆和刚生的儿子都饿死了,举目无亲的他只能带着最后一点积蓄上京城找生计。

十三年了,他拉着那辆视若命根子的黄包车,从皇城根到天桥,从东交民巷到西直门外。他见过被称作“真龙天子”的皇帝被人民赶下台,也见过青年学生举着长幅标语上街游行、喊出“打倒孔家店”。

而他,仍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擦车、出车。

拖长辫的官、穿大褂的阔商、卷头发大鼻子的洋人,都坐过他的车。

他不在乎从前、现在、将来会是谁来做这片土地的主,他只在乎今天能不能赚到明天买棒子面的钱。他以为自己会拉一辈子的车,直到这天——

天刚擦黑,使馆界外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洋行开张的酒席散了,几个洋兵从里头出来,脸喝得通红,一边走一边嚷。

王三的车停在墙根下。他刚吃完半块凉窝头,正拿抹布擦车把。一旁老赵的烤白薯炉子还剩最后一点火,红光一明一暗。

“三哥,收了吧。”老赵说,“这都几点了。”

“再等等。”王三把抹布叠好,“洋行散了,兴许还有一趟。”

没想到还真让他等到了这一趟。

一个洋兵晃到他跟前,拿手杖往车座上一敲,含含糊糊说了句什幺,又一指东边。王三听不太懂洋话,可比划得明白——要坐车。

“先生,您上哪儿?”他站起来,扶住车把。

洋兵没答,一屁股坐上去,车板往下一沉。王三压住车把,先把车稳住,才慢慢拉起来。

出了街口,风大了。洋兵在车上打了个酒嗝,忽然拿手杖戳了他后腰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嫌他慢。

王三没吭声,脚下加了两步。

可那洋兵越戳越来劲。走到使馆界那道矮墙边,他一杖子抽在王三肩上,又一杖子,打在他后脑。

王三眼前一黑,脚下一绊,车把脱了手。

车翻了。

洋兵从车上摔下来,骂得更凶,爬起来,抡起手杖往他头上、身上一顿乱打。王三抱着头,缩在墙根下,嘴里还在说:“先生……先生别打……”

街上有人停住脚,远远看着,没人上前。

后来那洋兵打累了,把断了的手杖往地上一扔,拍拍衣裳,摇摇晃晃走了。

王三趴在那儿,动了动,像是要爬起来,可最终只是喉头一抽,那口气便再没叹出来。

等巡警发现他的时候,人都凉了。

姓孙的胖巡警带着两个岗警,拨开人群挤进来,先没看地上的人,先往街两头瞧了瞧,脸都白了。

“谁看见的?谁看见了?”他压着嗓子问。

围观的人一个一个往后缩。

“都散了吧。”孙胖子直起腰,“散了,散了,别围在这儿。”

他吩咐手下的,把尸首擡上车,往义庄送。又叫来个扫街的,提水冲地。砖缝里的血,冲了两桶水,还是泛着红。

王三那辆车还翻在一边,车座上的布蹭破了,露出里头的旧棉絮。车斗里那块抹布掉在地上,沾了泥。

王三虽然没有亲人,可拉了十三年车,这条街上认识他的人不少。一个车夫被洋兵打死,这样的事终究瞒不住。

消息一传,就传到了那些倡导“民主与科学”、主张解放劳工与农民的学生群众耳中。

—

那间旧校舍已经废弃许久了,从更名以来就未再使用。

花窗玻璃被顽皮的孩子砸碎了半边,邹英她们用旧报纸草草糊上,风一过,报纸便“呼嗒呼嗒”地响。

那间废弃的理化教室里,五个人围着破木桌,只点了一盏灯。

“车夫的事,都听说了?”邹英站在桌边,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支铅笔。

“听说了。”有人点头,“被喝醉的洋兵打死的,警察怕惹事,直接把尸首拖走了。”

“拖走了事?”邹英把铅笔往桌上一敲,“人死在使馆界墙根底下,离巡警岗亭不到五十步。不送医,不通知家属,直接扔义庄按无名尸处置。车夫们去讨说法,还挨了打!”

“所以不能这幺算了。”扎马尾的李秀明把话接过去,“上个月《新力量》被查封,陈静之被学校开除,这笔账也没算。”

屋里静了一瞬。

“那怎幺做?”有人问。

话音未落,门外响了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邹英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五个人,打头那个摘下压低了的帽子,露出清瘦的一张脸,下巴上一层青胡茬。

“是我,法政何秋元。”

邹英把他们让进来,一一介绍过,才把灯往桌心挪了挪。

何秋元从怀里摊出一张手绘街图,用指节敲了敲:“日子定在三天后礼拜天,上午九点。我们几个学校凑得齐一百号人,你们女师能出多少?”

“三十。”

“三十?”农专的孙敬之皱眉。

“人多,敢出门的少。”邹英道,“学校管得严,出门要请假、要登记。三十个,是我一个一个问过、点了头的。”

“三十就三十。”何秋元道,“女校的分量不在人数。走后门,分四拨出门,隔一刻钟一拨,出了巷子再合。女校走中段,男校前后护着,真动起手,女校从后队撤,男校断后。”

“口号呢?”

“惩凶恤孤,还我路权;劳工农民,也有人权。”

众人点头。

事情就这幺定下了。

—

礼拜天上午九点,东长安街西口。

一百多号人排成一条不太齐的长队,竹竿上缠的白布条被风甩得噼噼啪啪。

“惩凶恤孤——!”

“——还我路权!”

一百多号人的鞋底踩在柏油路上,沙沙响成一片,与口号声搅在一处,听来声势浩大。

“劳工农民——”

“也有人权!!!”

队伍顺着东长安街往西走,越走人越多。

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围观的人也多了不少。消息也顺着这当口传了出去,很快巡警便来了。

牌楼西边,灰压压一片,巡警排开了一道人墙。灰制服,白绑腿,警棍横在身前,从街南一直到街北,把整条东长安街拦腰截断。后头还停着两辆黑车,车斗里坐着人,手里拿着绳子和短棍。

总监段世昌站在牌楼底下,嘴里叼着半截烟,目光越过学生们的头顶,落在街对面那排铺子的招牌上,仿佛眼前这一百来号人不过是些挡了道的桌椅板凳。

“都站住——”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奉令,此路不通!游行队伍就地解散!”

队伍骚动起来。

“散了散了!各回各校!”巡警往前压了一步。

“凭什幺解散!”何秋元站在前队,声音顶上去,“我们是请愿,不是暴动!”

“少废话!”一个巡警拿警棍往地上一戳,“再往前一步,按妨害治安办!”

人群没有退。前队的男生,把横幅竹竿往前一挺。

“惩凶恤孤——!”

“还我路权——!”

口号声一下翻了上来。段世昌脸沉下去,回头一挥手。

巡警开始往前压,灰制服像潮水漫过来,人群一层层往后退,退到墙根、退到店铺门口,口号声被挤得七零八落。

“不许退!”何秋元在前头喊,竹竿横着顶出去,“咱们站住——”

话没说完,一根警棍砸在杆上,竹竿震得脱手。他身后的男生扑上去扶,几个人搅在一处。

“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队伍一下就乱了。

女师走在中段,前头一退,后头就跟着挤。邹英被人群推得踉跄了两步,扭头看见徐玟静后头一个瘦小的女生,被退下来的人撞得往后仰,眼看就要摔进人堆里。

她一把拨开前头的人,横着跨过去,拉起女生挡在她身前。

巡警还要往前,街东头忽然传来两声喇叭。

“叭——叭——”

又长又沉,压过了口号声、骂声和脚步声。

所有人都回过头。

一辆黑别克从街东慢慢驶过来,车头锃亮,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一道黄烟。围观的人自觉往两边让开。

人群像被刀划开一道缝。

车停在牌楼西边十来步远的地方。车门开处,先下来个挎枪的副官,绕到后头把门拉开。

张震山下了车。

他身着一身深灰西服,肩线裁得极宽,绷着两道平直的肩,往下收,到腰那儿忽然一束,衬得那副身板又宽又挺。

三十六岁的男人,前额开阔,眉骨高挺,两道浓眉压着大眼,是国人最喜欢的周正俊朗长相,可眼角的那几道细纹也看得出上了年纪了。他左边眉梢到颧骨上还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浅些,像一道干了的河床,不丑,反而把那双眼衬得更沉。

警察先反应过来。横在身前的警棍一根根放下,站得笔直。段世昌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人已经小跑过去,腰弯得像只虾。

“大帅!您怎幺……您这是……”

“赴宴路过,闹什幺呢。”张震山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话间,他顺势擡眼,目光越过段世昌弯下的脊背,越过那一排排灰扑扑的警棍,漫不经心地扫向前方。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半途顿住了。

灰蒙蒙的天地间,风卷着街面的浮土和墙根的沙尘,打在乱七八糟的白布条上。兵荒马乱的人堆里,他一眼看见了那个半侧着身的姑娘。

素白的校服在推搡中蹭满了灰泥,反倒把那截脖颈和一张脸衬得愈发清透白净,像落了一层薄灰的冷玉。

黑白分明的杏眼中燃着坚毅不屈的光,和隐隐中熟悉的感觉。

邹英顺着前面的动静擡起头。

别克车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只一秒就认出了他。

她忘不了那人的眉眼,哪怕他现在多了这条疤。

更忘不了那个秋日的下午。

张震山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里,一点点聚起了一簇怒火。

“大帅?”段世昌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火气来得没头没脑,倒像他欠了她什幺似的。张震山眉梢微动,心底生出丝疑惑,正待细看——

“大帅?”段世昌又叫了一声,腰弯得更低了些。

张震山这才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探究瞬间敛了个干净。

“学生嘛。”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极小的闲事,“劝一劝就散了,别动手。”

“是是是。”段世昌连声应下,额上已经见了汗。

张震山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副官已经替他拉开了车门。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忽然又回过头,往学生堆里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站在墙根下,一手护着人,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刻下去。

他什幺都没说,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黑别克缓缓启动。

人群还堵在街上,谁也不敢先动。巡警往两边靠,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慢慢从人缝里开过去。

段世昌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车拐过街角。直到车尾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慢慢把头转回来。

挂在脸上的笑,一层一层褪了个干净。

他把嘴里剩下那半截烟吐到地上,拿鞋尖狠狠碾了碾,目光像刀片一样在学生堆里刮过。那些学生,有的还直挺挺站着,有的已经怯怯地往后退。巡警们也都看着他,等他发话。

段世昌伸手把领口的风纪扣扯开,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都看清楚了吧?带头的,闹得最凶的,给我一个不落地记下来。”

巡警等的就是这句话。

灰制服一下散开,像网一样兜了过去。前头的男生最先遭殃,警棍抡起来,不管头脸往下砸。何秋元被人从后头拦腰抱住,挣脱不开,两个巡警反剪着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牌楼的柱子上。

女师这边也乱了。邹英刚要往前冲,就听见旁边一声脆响。

“凭什幺抓人!”

李秀明挣开了抓她的人,马尾散了半边,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标语杆,反手一拽,麻绳在一个巡警手背上刮出血口子。

那巡警急了眼,抡起警棍砸在她肩上。竹竿被夺走,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带走!”巡警一把薅住她的胳膊,往外硬拖。

邹英刚要扑过去,却被两根警棍横着死死拦住。隔着人缝,她眼睁睁看着李秀明被倒拖着走。

李秀明拼命扭过头,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找到邹英的眼睛,狠狠摇了一下头。她没出声,但邹英看懂了那个口型——“别管我”。

几辆黑车旁,巡警连推带搡,把何秋元、李秀明和几个男生一股脑塞进车斗。车门“砰”地关上,落锁。

作者有话说:第一章铺垫剧情用的字多了些,因为想要第三章就吃到肉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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