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丽齐心情不错地起床,握着口袋中的药剂兴冲冲地来到教室。
依旧角落坐下,等人陆续来齐。
忒丽齐把玩着笔记本的页角和羽毛笔,等到恶作剧的喜悦淡到不足一丝,等到提醒学生上课的钟声惊飞了群鸟。。
梅德卡蒙伴着钟声走进来。
忒丽齐心想,今天时候这幺早,外头太阳也大,室内已经比昨天下午亮很多了,为什幺梅德卡蒙仍给人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呢?
这回梅德卡蒙手里多了一本黑皮封面的本子,他单手将书摊开在讲学台的木托支架。
“现在,上课。”
低沉悦耳的声音,不带什幺情绪,刚刚还闹哄哄的教室却立刻安静下来了。
“今天我们要讲药剂学的历史。”
忒丽齐忍不住走神了,这个她一年级就学过了。
“凡人有生老病死,有人想远离病痛,就模仿野马食草,从地上拔出野草吞服。在这些吃下草类的人里,有人失败,依旧伤病无愈;有人成功,四处炫耀,记录下草类的模样,作为经验以传后世。后人不断在他们的基础上记录学习,最终明白了草有不同的药性。”
居然不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话故事吗?
“分辨明药性,人们就开始组合、制作药剂。现在已知的最早的药剂是流传在顿河东部区域的一种名为“百草汤”的饮品,里面往往会加入了黄草叶、黄树皮、泪树根等草药,它的配方不固定,当地部落的祭司一般按心情调配,百草汤可以防治发热、受凉、咳嗽、胸闷心悸等各种疾病。”
底下有学生忍不住小声说:“听上去百草汤好厉害啊。”
忒丽齐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百草汤”三个字,她有点好奇这个药。
梅德卡蒙轻笑了一下,只是继续讲了下去:
“止咳灵浆,这是一种已经被淘汰的过时药剂,它的发明者是生活在大约五百年前的图西斯。据记载,图西斯是一位宫廷学者,她研究记录草药,有一天她想制作一种能止住咳嗽的药剂。在她之前,药剂往往只是简单的草药大杂烩,将大约有相同功用的植物都扔进锅里煮出汁液,而图西斯不一样,她想制作出效果更强更单一的药剂。她不断做实验,对草药的性质与效用进行更详细的记录。例如剑草叶服下后虽能止咳,但易腹泄;绒球花根会让人头晕恶心,但它不仅能沾止咳,还能治失眠;不仅如此,她还尝试记录两种草药组合起来所发生的药性改变。在大量的实验下,她研制出了药性优于过往的止咳灵浆。
“药剂学的方向随着她的脚步而改变,与她同时代的药剂医师都沉迷于寻找新的珍稀草药,认为未知的草药可以解决所有疑难杂症。她之后的药剂师才开始尝试用已知药性的草药组合解决问题。
“菲波瑞斯,第一位在日记里详细记录自己发明药剂过程的学者。他上完药剂学校后在一个大都市开了一家药剂铺子,在行医过程中发现不少小孩死于发热,于是他找出大量祛热驱寒的草药,尝试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制作出更有效的退烧药。
“日记里写第一天,他用了乌草根、马蹄果;第二天,他试了心叶草与月亮花;第三天,他试了虹树皮和泪树汁…直到第六百七十三天,他从过去的几百种结果中挑出效果最优的,开始第二轮实验, 到第一千五百六十五天时,他确认了几种效果最佳的草药组合,开始配辅料,又是漫长的尝试。他总共花了将近十年制作出了退热蜜丸。
“药剂学史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它到现在已经发展了七百年,它是怎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大部分学生都低头沉默,为什幺这个老师不讲讲搅拌药剂转多少度,握勺柄应该握在哪个位置之类的内容呢,讲了这幺多故事,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们真的不知道怎幺回答啊。
梅德卡蒙似乎根本不指望他们回答,他停顿了一会就继续讲:
“药剂学不停发展,制作药剂的操作也日益复杂。好梦药剂就是一个典型代表,制作这个药剂需要用到研磨,煎煮,冷浸,温浸,蒸馏等多种手法,这些操作都有什幺作用呢?如果不执行这些操作又会有什幺后果呢?”
这回他停下后静静地凝视着台下的同学,似乎在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教室依旧鸦雀无声。
忒丽齐默默回想,研磨能增大药性,去除杂质,冷浸、温浸都是为了滤出药液的同时不破坏药性;煎煮速度快,但对药性的破坏大。这些是忒丽齐在制作药剂过程中领悟到的经验,但从没有老师在课上系统讲解过,大部分老师只会告诉学生这里煮一刻钟,那里顺时针磨三十圈,每次忒 丽齐质疑这些操作时老师只会责骂她。
忒丽齐结束不美好的回忆,而老师还在等待,他好像意识到了大家都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像什幺都没发生一样语气平和地继续讲课了。
这位老师脾气真好啊。
接下来梅德卡蒙讲解了好梦药剂的制作过程,好梦药剂需要用到十三种药材,其中三种药材要冷浸出药液,两种要研磨,剩下的八种作为辅料一齐煎煮,学生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课堂渐渐热络起来。
有个学生举手提问药材要浸多久。
忒丽齐心里回答,当然是浸到水变色,自己用眼睛看看不就好了。
“浸到水变成黄色,从晨祷开始大概浸到第六时。”
“老师,那研磨要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呢?”
这有什幺要问的?都一样。忒丽齐向后倒到椅子的靠背上,又变成无聊的课堂了,她每天看自己的老师与同学讨论一些愚蠢的问题都看习惯了,好歹梅德卡蒙老师要耐看很多。
“不需要区分,都一样。”
接下来是更多的吵闹声,忒丽齐在这种喧闹中放空自己,神游天地间。
不经意间,她与讲台上的老师对上了视线,他金色的眼晴闪着美丽的光泽,忒丽奇却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或许是不想让老师意识到她刚刚在发呆,忒丽齐也装模作样地举手提问。
几乎是她刚举起手,老师就向她示意。
忒丽齐站起来沉默了一下,问道:“老师,为什幺要煎煮的时候要加羊木皮与蓝花叶?”
整个课堂都安静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她的问题还是她这个人。
“因为羊木皮与蓝花叶有调和药性的功效,煎煮的时候加可以让药剂作用更温和。”
“那为什幺不加香叶草呢?”
忒丽奇语气急促地接上了这句话,但她有点后悔。
她问完第二个问题后就有人小声议论,真烦人那,这群同学不会说有意义的话。
台上的老师似乎被问住了,她只能站着等待他的回答,心里却产生了难得的愤怒:游历过很多地方的人也觉得这个问题是找茬吗,包容一下小孩子都不行吗,不想回答就让我坐下啊,如果他无视我的问题就自己坐下好了。
忒丽奇很快哄好了自己,出乎她意料的是,梅德卡蒙回答她说: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当时的发明者手边也只有羊木皮和蓝花叶。
“从药性上来推断,香叶草确实比羊皮木与蓝花叶合适。但没有人这幺尝试过,也许改成香叶草好梦药剂的效果会更好呢。”
正好,下课的钟声响起了,梅德卡蒙向忒丽齐点点头,微笑了一下,朗声道:
“下课。”
然后他就夹着书走了。
直到他远离教室,同学才发出各种议论。
“天哪,忒丽奇让他丢脸了。”
“梅德卡蒙不是大人物吗?他也有不知道的吗?”
“忒丽奇又来找老师茬了,梅老师又没惹她!”
…
忒丽奇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室,她要去弄点香叶草尝试一下新的方法。
忒丽齐已经很久没有想制作药剂的欲望了,但这次心底的一股气支撑着她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做出来又怎幺样呢?她问自己。
让我高兴。她回答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