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沧山,春雨如烟,湿漉漉地笼着群峰。
午饭过后,海桐倚在窗棂边出神。一早让瑛瑛去前头打听,庄里记名挂牌的客簿上,根本没有唐门的名号,连“唐”这个姓都寻不着。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屋里闷得透不过气,她起身往外走。瑛瑛歪在廊下的美人榻上蜷着打盹,海桐没叫她,独自轻手轻脚出了院子。
烟海阁后头是一处旧观景台,荒废多年,两株老榕树盘根错节,树下悬着一架早就褪了色的旧秋千。海桐才转过山壁,脚步便猛地顿住。
另一株榕树粗壮的阴影下,正斜倚着一道修长身影。
听见草叶窸窣,那人本能地直起身,右手倏地扣向腰间折扇。待从枝叶缝隙间看清是她,紧绷的指节才悄无声息地自机关边缘松开。
“唐少侠?”海桐怎幺也没料到他竟还没走。
唐凌峰站在潮湿的苔地上,神色温和:“雨停了,料想姑娘会出来透气,在此等候多时了。”
海桐走近了两步,细细打量他。他额前碎发沾着细碎的水雾,肩头衣料深沉发暗,显然是在这湿冷的林间站了很久。视线下移,冷不丁定在他右腕的窄袖边缘。
那是几点暗褐色的渍痕。星星点点,渗进深紫的料子里,已然干透了。
不是泥水,是血。
海桐心口一沉,早间瑛瑛那句“庄门口凭空多了六具尸首”猝然撞回耳际。
“……门外那些人,是你杀的?”
“是。”唐凌峰神色如常,既“昨夜有人摸上了后山,想潜进烟海阁,我顺手料理了。”
昨夜她浑浑噩噩睡死在床上,竟不知刀刃已经悬到了枕边。
“你……昨夜一直守在阁外?”
“喜宴人多眼杂,那会儿有几个眼生的人散在廊下,酒也不沾,眼珠子只往姑娘身上转。”唐凌峰平静道,“酒席一散,旁人都走了,唯独他们鬼鬼祟祟折向后山。留着是祸害,不如早些拔干净。”
海桐垂下眼帘。天未破晓的寒雾、满地横陈的尸骨,他一人一扇,在烟海阁外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而一墙之隔的屋内,她甚至连声惨叫都未曾听见。
她心头百味杂陈,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唐凌峰眼力极锐,见状随即退开一步,将距离拉远了些,语气平缓:“在下满身血腥气,若惊着姑娘,我离远些说话便是。不过往后若还有人敢起歹心,唐某照样留不得他们。”
“不是……”海桐一怔,忙擡起眼,“我没有怕你。”见他微滞,她索性又往前迈了半步,认真迎上他的目光,“当真没有。”
唐凌峰唇线动了动,眉宇间的冷肃悄然融化开来。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姑娘与我,并非初见。”
海桐心头猛地一跳,正欲追问,唐凌峰却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言。
林间又飘起了极细的雨丝,凉风顺着脖颈直灌。海桐看了看他湿透的外衫,伸手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披风的布角:“林子里潮气太重,你衣裳都湿透了。进屋烤烤火吧。”
唐凌峰看了一眼她扯住衣角的手,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折回烟海阁。踏进院门前,唐凌峰在青石阶沿上细细蹭净了靴底沾带的烂泥枯叶,这才跨过门槛。
廊下的瑛瑛还在沉睡。海桐回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朝屋内递了个眼色。唐凌峰会意,步履轻得落地无声,侧身闪进堂屋。
海桐走到榻边轻轻晃醒丫头:“瑛瑛。”
“唔……小姐?”瑛瑛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
“你去前头客院走一趟,问问何大夫可在。上回开的止咳丸快见底了,问他需不需要换方子。”
“好,奴婢这就去。”瑛瑛也没多想,拢了拢衣襟,撑着油纸伞快步出了院门。
待那脚步声走远,海桐才回身掩严了屋门。
“少侠稍坐,我去取块干净帕子。”
她快步转入里间。唐凌峰立在堂屋正中,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陋陈旧,桌几木料早已失了光泽,却擦拭得纤尘不染,带着一股久居深闺的幽冷药香。
海桐拿了干布帕出来递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她收回手,快步走到墙角去搬铜火炉:“我生个火,烧壶滚水给你暖暖身子。”
“我来吧。”唐凌峰上前欲接。
“你坐着。”海桐没松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执拗,“手冻成这副模样,碰了铜炉非烫出泡来不可。”
唐凌峰见她坚持,便不再争。他在临窗小榻边坐定,解下腰间沉甸甸的折扇搁在几案上。海桐蹲在炉前引炭,他便默然靠过去,拾起地上的蒲扇,极有章法地朝炉口轻轻扇风。
火苗“噼啪”爆出一星亮色,转瞬腾起橘红的炭火,将两人的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不多时,铜壶里传出细密的滋滋声。
海桐放下引火的铁钳,未曾回榻上坐,只是半倚在案边,静静看着火光下的人。唐凌峰微垂着眼睑,湿漉的额发被热气烘着,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满室寂静,只余炭火噼啪与水气渐沸的轻响。
炉膛里的火光渐渐匀透,海桐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案面,落在他搁在手边的那把折扇上。
整个人骤然僵住。
扇面展开了半截。暗青色的蜀锦地子上,几竿翠竹疏朗挺拔,竹下一对憨态可掬的黑白小兽正滚抱嬉戏。那针法极密、丝理平顺,每一根毛发与竹节的转折都仿佛带着生气。
海桐的心口猛烈一抽。
隔着衣衫,她的指尖下意识按向心口暗袋里那处小小的凸起,按得骨头生疼,旋即又像被火炭烫着般猛地松开。
屋子里水声咕嘟翻滚。
“水开了。”唐凌峰轻声提醒。
海桐如梦初醒,慌忙去提壶柄,唐凌峰却先一步伸手握住了提梁。滚烫的蒸气腾空而起,两人的指尖在白雾上方猝然擦过,又双双极快地缩回。
他斟好茶,推了一盅至她面前。白气缭绕,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的屏障。
海桐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微颤,陌生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唐少侠……这柄扇子,可能借我瞧一眼?”
唐凌峰未问缘由,双手平平托起折扇,递了过来。扇骨尚带着他掌心的微温。
海桐双手接过,指腹发着抖,一寸寸复上扇面凹凸的丝线。摸过修长的竹尖,抚过食铁兽圆滚的耳朵。她摸得那样轻、那样慢,像是生怕手劲重半分。攥着扇柄的指节越收越紧,甲床泛出惨白。
下一刻,她霍然站起身来。
海桐快步穿进里间,片刻后折返,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褪了色的暗青锦囊。
她将锦囊轻轻放在案上,与展开的蜀锦折扇并肩而列。
香囊是瘪的。她得到它的第一晚就拆开瞧过,里面并无香料草药,只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枚风干压平的苦竹叶。她原以为是父亲身故前随手留下的寄托,便一直贴身收着,不敢深究。
此时此刻,青案之上,两样死物静静陈列。
不仅是神似——那是分毫不差的起针走向、同一路劈丝分线的手法、甚至连那抹染透蜀锦的暗青色泽,都出自同一只手。
海桐死死盯着案上的两件东西,呼吸完全停滞。
炉膛里的炭火陡然爆开一声脆响,火星飞溅,震得她按在案沿的手指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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