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嫁衣将秋水慈衬得明艳异常,烛光在她眉眼间流转。她望着海桐,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姐姐不肯喝我和夫君的喜酒,是……对水慈的安排有不满幺?”
海桐只想脱身,勉强动了动嘴角:“弟妹,恭喜。我身子不适,先走一步。”
“不急。”秋水慈悠悠道,侧脸朝那小丫头轻斥,“阿梦,不懂规矩,放开姐姐。”
叫阿梦的丫头立刻松手,退到一旁。
“按理说,水慈该敬姐姐一杯的。”秋水慈说着,取过一个干净杯子,徐徐斟满。酒液在光下漾着琥珀色的暗光。
海桐盯着那杯酒,没接:“大夫嘱咐过,我这身子沾不得酒。”
“是吗?”秋水慈唇角勾深了些,指尖托着酒杯轻轻一晃,“就这幺一小杯,能有什幺事?”
她笑得温婉。海桐却觉得那笑容下渗着一层刺骨的寒气。她伸手去拉身旁的瑛瑛,抓了个空。
猛一回头——瑛瑛不知何时已被两个不知从哪冒出的汉子左右架住,嘴被死死捂住,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响,身子徒劳地挣动。
海桐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几个男人从暗处围拢过来,衣着邋遢,满身横膘,眼神像黏腻的蛛网死死缠在她身上。方才还在附近谈笑的宾客,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净了。
秋水慈端着酒杯,一步步走近。海桐想退,胳膊却被人从身后如铁钳般死死拧住。
秋水慈伸出手,抽掉了她脸上那块鹅黄帕子,居高临下端详着她的脸:“姐姐生得真好看。可惜了,这道疤,怕是要跟一辈子了。”她涂满蔻丹的指尖虚虚划过海桐的面颊,“像条蜈蚣趴在脸上,是什幺滋味?”
海桐没躲,擡眼迎上她的视线,冷笑:“那蛇蝎藏在心里,又是什幺滋味?”
秋水慈脸上的笑一寸寸收了回去。
“那你还不得问问你自己?”她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我姐姐是怎幺死的,你不会忘了吧?”
她顿了顿,眼眶骤然猩红,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我姐姐和你一块儿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吊着了!那些畜生是怎幺糟践她的,要我一桩桩说给你听吗?——你明明就在那儿,你明明能拉她一把!可你呢?你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捏得酒杯咯咯轻响:“骆海桐,我姐姐秋水思的命,是你害的!”
海桐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深处那张温柔含笑的容颜几乎重叠。原来如此……
她想说“不是那样的”,可话滚到喉咙口,像被铅水死死堵住。秋水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最不能碰的地方。
她一个字也答不上。
秋水慈眼神一冷,轻轻擡了下手。
那几个壮汉立刻扑上来,一人狠命掰开她的下颌,其余人死死按住她的四肢。泛着甜腥味的酒液,劈头盖脸灌了下来!
身子本就虚软,更抵不住这几双蛮力的手。胳膊、肩膀、腰腿全被死死摁住,另几只满是污垢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撕扯着她的衣襟。布帛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屈辱与恐慌同时炸开。
酒液滑进喉咙的一刹那,像有千万根烧红的毒针同时扎了进去!
酒里有剧毒!
灌完了,海桐被重重摔在石板地上,斗篷散落一边,露出撕破的中衣。秋水慈蹲在她面前,偏着头,像看死狗一样欣赏她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的面容。
“整天缩在烟海阁里,今天总算能见着你一回。”
初春傍晚的风卷着寒气吹来,扑在脸上,像冰碴子。
海桐觉得五脏六腑快被彻底烧穿了。喉咙疼得像被烙铁反复烫过,肺里吸不进一丝空气。视线开始昏黑,绝望从四周无声漫上来。
秋水慈伸出右手,指尖嫣红,指甲缝里依稀可见细微的粉末——那是新淬的毒。
这毒,配上刚才灌下去的酒药,能让她肠穿肚烂,死得更惨。
至于为什幺不直接掺进酒里?——那样死得太快,太便宜她了。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海桐侧脸时,秋水慈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罢了。好歹是她的大婚之日。当众闹出人命,海桑面子上不好看,孔雀山庄也不体面。
“仇老四。”
一个满脸横肉、搓着粗手的汉子立刻凑上来,满眼淫邪地谄笑道:“夫人,您吩咐!”
秋水慈语调轻描淡写,像在处理一件垃圾:“找个僻静地方,包起来,处理干净。明儿一早,衣裳扒干净,丢到山庄门口去。”
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没顶而来。
海桐的侧脸贴着地面,粗粝的石板硌得骨头生疼。那几个汉子淫笑着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震在耳膜上。她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响起父亲下葬那天,泥土砸在棺木上的声音。
闷钝。
一下。
又一下。
“嘭——!!”
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仇老四那只即将碰到海桐衣襟的手,在半空中遽然炸裂!血肉、碎骨残渣如雨般四溅!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齐肘断裂、空荡荡的手腕,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痛苦,直到猩红的血泉狂喷而出、剧痛猛地窜上天灵盖,才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非人惨嚎,轰然栽倒在地!
秋水慈被狂暴的气浪掀得倒退数步,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未及尖叫——
周遭地面又是猛地一震!
站得最近的几个汉子脚下,厚重的青石板轰然碎裂,凭空刺出密密麻麻、泛着幽蓝寒芒的精钢机刃!锋利的倒钩瞬间洞穿脚掌,将他们死死钉死在血泊之中!
“啊啊啊!我的脚!”
“什幺东西——!救命啊!”
惨叫声瞬间撕碎了黄昏的喜庆。满地都是翻滚哀嚎的恶徒,鲜血在碎裂的石板上漫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秋水慈死死捂着嘴,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方才只要她再近一步,断裂的就是她的手臂!
烟尘与血雾之中,一道身影静立在残破的石灯旁。
身着一袭深紫劲装,身姿修长挺拔,腰悬折扇。他神色沉静无波,仿佛方才摧枯拉朽的杀戮,不过是信手拂去一片落叶。
唐门,唐凌峰!
秋水慈一眼认了出来。方才那一瞬机关机括的连环暴鸣,是唐门傀儡术中名震江湖的绝技——“爆天星”。
这般年纪,能将机关暗器使出这般霸道威力的,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人!
可唐门的人为何会来?又为何偏偏在这喜宴之上,冒着与两座山庄翻脸的凶险,替骆海桐出头?!
唐凌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面色惨白的秋水慈。他从容跨过满地血污与惨叫的人堆,径直走到倒在血泊里的海桐身旁。
他单膝半蹲下来,一手托住她冰冷单薄的身躯,极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带着沉稳的内劲,在她脊背穴位上疾点两下!
点下的刹那,海桐只觉翻江倒海的恶心自胃腑猛冲上喉咙——
“哇”的一声!方才被强灌进去的毒酒混着胆汁酸水,全数呕在了地上!
清冽的空气狠狠撞进火烧般的咽喉,猛灌进紧窒的肺管!
活过来了。
窒息感褪去,剧痛与酸楚齐齐涌上。海桐整个人脱了力,甚至分不清护住自己的人是谁,只能本能地伏在他坚硬的手臂上,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咳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颤抖。
唐凌峰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指尖极稳,任由她的泪水和血污蹭在自己紫色的衣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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