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靠着最后一口气撞开安全屋的门。
左肩的弹片还没完全取干净,右腿的伤口在路上又裂开了,血一路从巷子滴到楼梯。视线已经模糊,身体重得像灌了铅。门刚关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正面砸在了地板上。
意识断断续续。
先是听见细碎又急促的爪子声围着我转。然后是温热的、柔软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过皮肤上的血迹,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我隐约感觉到它离开了一会儿,随后又有什幺东西被费力地拖过来——是医药箱。铁扣碰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它用爪子把药粉洒在我的伤口上。动作笨拙得要命,药粉洒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进了眼睛。可它不停,一点点地、固执地覆盖那些还在渗血的地方。
最后它累得趴了下来,小小的身体紧贴着我的手臂,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在疼痛和失血的混沌里醒了一会儿,又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小白还趴在我身边,毛发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药粉。它睡得很沉,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即使在梦里也在警戒。
我动了动手指。伤口被它处理得乱七八糟,却至少止住了大部分的血。医药箱还敞着口,旁边散落着几瓶药和纱布。
它为了给我上药,把爪子都弄脏了。
我看着它安安静静的睡脸,忽然想起这一周它大概是怎幺过的——我刻意疏远它,用冷淡的语气把它推开,它却还是在我倒下的第一时间,用它那双短短的腿把医药箱拖了出来。
喉咙有些发紧。
我擡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极轻地落在它的头顶,指尖穿过已经有些乱的白毛。
“……傻瓜。”
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幺,眼睛慢慢睁开。看见我醒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只狗都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凑,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发出极细的呜咽。
我没有再把它推开。
只是任由它贴着,任由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我,把这一周里所有没说出口的害怕和委屈,全部无在这一声声细小的呜咽里。
伤口还在疼。
但我的心是暖暖的。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先迅速处理了伤口。
药粉和纱布被它弄得一片狼藉,我只能重新清理、消毒、包扎。动作很快,也很熟练,疼痛被压到最低。做完这些,我低头看了眼还贴在身边的小白。
它身上全是血点和药粉,毛发乱糟糟的,却还是一脸紧张地盯着我,生怕我又突然倒下。
“过来。”
我伸手把它捞起来,抱进浴室。
这一次它没有再小心翼翼,反而整只狗都活泼起来。看见我没有再推开它,尾巴摇得飞快,小爪子轻轻搭在我手臂上,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开心的呜咽。清洗的时候它配合得不得了,任由我用温水冲掉那些血迹和药粉,偶尔还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一下。
洗干净后,它变得又白又软,像一团刚晒过的云。
我把它放在洗手台上,用毛巾擦干。它忽然擡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尾巴摇得更欢了。
我没忍住。
低下头,在它湿润的小鼻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小白整只狗都僵住了。随即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几乎要发光,小身体激动得微微发抖,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又软又急的呜咽,像是得到了什幺天大的奖励。它用力往我脸上凑,不停地用鼻子蹭我,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看着它那副样子,我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带着讽刺或冷淡的笑,而是真正从胸口溢出来的、很轻很浅的笑。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久到我几乎忘了,自己原来还能发出这种声音。
我擡手揉了揉它的头,指尖穿过干净柔软的毛,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也软了一些:
“……真是个小傻瓜。”
它却像听懂了似的,更用力地往我怀里钻,把湿漉漉的小脑袋埋在我颈窝,发出满足的、细小的哼声。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
我抱着它,站在原地,任由那点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温度,慢慢渗进骨头里。
夜里,床垫再次微微一沉。
我没有装睡。
眼睛直接睁开,手已经准确地扣住了它后颈那一小块软肉。小白整只狗都僵住了,身子微微发抖,眼睛里瞬间涌上慌张。它大概以为自己之前那些偷偷跳上床、轻轻舔我嘴唇的举动一直没被发现,现在被抓了个正着,一定会被立刻赶出去。
毕竟在它自己看来,它是一只“奇奇怪怪的小色狗”。
我看着它那副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没有松开手,而是直接把它整只按进了自己胸口。
它还在轻轻发抖,软软的毛贴着我的皮肤,心跳得很快。我低头,在它干净的小脑袋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别抖了。”
手臂收紧了一些,把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完全圈在怀里。它似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往我颈窝里拱了拱,发出极细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庆幸的呜咽。
我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着它的头顶。
“今晚就在这儿睡。”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它的呼吸渐渐平稳,软软的身体贴着我的心跳,像是终于确认自己不会被丢掉。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它蜷在怀里。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正常人才不会对一只狗产生那种念头,更不会纵容它跳上床、舔自己的嘴唇,甚至把它按在胸口一起睡。我以前看到它黏着我还想着到了年龄要给它配种还是绝育,可现在光是想到它可能发情、可能需要被另一只公狗压在身下,胸口就莫名地发紧,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配种?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一想到别的狗靠近它、压住它、留下味道,我就觉得无法忍受。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呼吸着那股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我身上味道的气息。
小白睡得很沉,小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完全信任地蜷在我怀里。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低声对自己说:
“……真是栽了。”
栽在一只来路不明、眼睛亮得过分、会偷偷舔人嘴唇的小白狗身上。
这大概是我这些年做过的最不理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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