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与冰原

她终于离开了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族牢笼。

跨越半个大陆,北境已经进入冬令时,气温骤降,风雪强势覆盖住所有山岗。马车穿过一片树林,光秃秃的枝干,叶子被雪埋进土里,只剩下干枯的树枝不堪重负地托着积雪。

风雪更迭,马车奔驰在冰原、密林中数十日,终于在今日抵达。

马车行至斯卡蒂学院的断崖之下,周遭全是一片苍茫雪原,黑色的巨型建筑矗立在风雪之间,凛然、肃穆。

这是全大陆最学风高洁、规矩森严,也最不近人情的魔法圣地。它和它黑色的外表一样孤傲冷峻,让人感到敬畏和害怕。

雪亚就这样仰望着它,猜想它一定和她的家族一样处处规矩,毫无温度。

当雪亚走进学院,却发现天地迥异。高耸的墙壁隔绝了肆虐的风雪,学院内温暖如春,步道整洁。

来自大陆各地的年轻学生穿梭在走廊,他们有的在讨论术法,有的在练习咒语,有的在围坐读书,蓬勃的朝气肆意流淌。

雪亚被生活老师带着穿过数条弯弯绕绕的廊道,办好新生登记,拿着刻着符文的宿舍钥匙。作为特例时间入学的新生,在他们眼中雪亚或许有几分特殊,所以她没有被编入常规的双层四人间,而是被编入了双人寝室。

厚重的宿舍门被打开,房间宽敞,窗户大开。管家跟在雪亚身后将行李和书本放好就离开了。

听到动静,正在书架角落摆弄壁炉的橙发少女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雪亚,反应片刻惊喜道:“你是我的新室友吧!”

雪亚点点头。

橙发少女拍干净手上的炉灰,跑过来,欢快地说道:“你好啊,我叫莉莉丝,你叫什幺?”

雪亚感受着她热切的目光,自然道:“雪亚。”

莉莉丝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珠忽闪忽闪,明亮跳动的发色在这个以深色为主基调的斯卡蒂显得十分突兀。这样的女孩子热情、大胆,她迅速接纳了这个面冷少言的新室友。

莉莉丝很积极地帮雪亚收拾行李,还将自己珍藏的猫咪纹陶瓷杯送给雪亚喝热茶。

两个女孩合力将宽大的床单铺好,又将所有的裙子挂在衣柜里,光做这些就耗光了她们的力气。

两人累躺在地毯上,雪亚突然爬起来在包里翻来翻去,摸出一个雀鸟形状的木雕。重新躺在莉莉丝旁边,将木雕放在莉莉丝手心。

“这是我自己做的,注入了魔法,只要你心中默念咒语小鸟就可以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莉莉丝直起身,惊喜地看着手中的木雕,将木雕举到雪亚鼻子前,说:“什幺事都可以吗!”

雪亚微笑着点头,又抢先道:“帮你逃课肯定不行,但一定能按时叫你起床。”

莉莉丝泄气般躺回去,假装伤心地说:“雪亚你怎幺第一次见面就这幺了解我啦。”

雪亚看着窗外几只不怕冷的翠绿长尾鸟飞过,它们是朋友的象征,雪亚也罕见地有了想交朋友的情绪。

莉莉丝侧身伏在雪亚肩头睡着了。雪亚感受到莉莉丝绵长的呼吸,她居然不排斥莉莉丝的触碰。

莉莉丝的性格和雪亚截然相反,她热忱、耀眼,带着对一切不加掩饰的好奇,就这样冲进雪亚新的生活里,让她毫无防备。

反观刚进门的雪亚,深色的长发垂落,神情冷漠,周身萦绕着一层无形地隔膜,将所有的热情抵挡在外。

莉莉丝肯定感受到了雪亚拒人千里之外,但她不在意,她接受、包容了雪亚。

所以雪亚想要成为她的朋友,在她数十年的时光里,这是第一个以太阳模样围绕着她的人。

雪亚在家族冰冷的城府里浸淫了太久,和这团如火一般鲜活的存在,被命运安置在同一个空间里,微弱的友谊正在慢慢生长。

同一屋檐下生活、学习的两个女孩,总是形影不离。很快,学院和莉莉丝认识的同学都认识了雪亚,雪亚依旧寡言少语,她只和莉莉丝说话。除了莉莉丝之外的所有人都觉得她神秘、捉摸不透。

莉莉丝人缘很好,谁不喜欢小太阳呢。

在斯卡蒂的第一个休息日,很安静,雪花独自飘洒在天空,学生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一个星期过去了,雪亚已经完全熟悉了校园,但她还没有见到那位尊贵的院长。

莉莉丝说,院长很忙,数不清的公务和校园纠纷需要他处理。学生们只有在开学院长致辞和期末表彰大会上能见到他,还有一些特殊的运动会也可以见到他,但机会很少。

……

第一堂魔法史课,莉莉丝和雪亚好不容易抢到两个靠窗的位置,富有年代感的阶梯教室里非常拥挤喧闹。不仅有必修魔法史的学生,也有来蹭课的高年级学长学姐。

魔法史课的老师来自西方比亚大陆的魔法师家族,这位老师的家族几乎垄断整个国家的魔法师。连斯卡蒂学院中很多封印的高阶阵法也出自这位魔法师老师之手。

钟声打响,银白色短发的男人抱着沉甸甸的魔法书教材不疾不徐地走进教室。

原本喧嚣吵闹的教室在他进来那刻变得异常安静,这间教室是全学院最古老最大的教室,魔法史课是全学院学生公认的最有意思却最难的课程。期末通过率并不高。

莉莉丝和雪亚应该是整个教室唯二的异类,只有她们全程在讨论中午去吃大食堂还是小食堂。今天是周二,大食堂有莉莉丝最爱的蘑菇汤,小食堂有雪亚最爱的南瓜派。

直到老师站定在讲台上,已经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不同的魔法工具。

莉莉丝撞撞雪亚的胳膊,神秘地说:“你想知道这个帅老师的名字吗?”

雪亚擡起头,看向几米外的讲台,年轻的老师正在神色专注地做课前准备。

她眼睛闪了一下,回答:“南弥·古索塔伊。”

这是雪亚的第一节魔法史课,莉莉丝感到不可思议,惊讶地说:“哇,雪亚你是不是悄悄打听过他!”

雪亚撑着脸,笑盈盈地看着莉莉丝说:“对啊,学院里每个老师的名字我都知道哦。”

莉莉丝还想继续和雪亚八卦南弥老师,但上面的南弥已经严肃地环视着教室里的学生,有眼熟的也有第一次来上课的,南弥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学生们都听话地打开书本,翻到上次结束的页面。

只有雪亚,她面前的魔法书还停留在第一页。她在看南弥,目不转睛,只要莉莉丝和她说话,就可以看到雪亚看向老师的眼神很奇怪。

但莉莉丝忙着和后桌打听应该翻到哪页,根本没有注意到雪亚的状态。

南弥对视线很敏感,所以他在雪亚刚看向他的时候,他就敏锐察觉到少女充满审视和探究意味的打量,这让他感到轻微不适。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看他。

但当他不经意将目光扫到后排窗边的少女身上时,她已经低下头和同桌女生交谈了。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南弥继续讲课,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却又很明亮。即便他讲课有趣,但也不妨碍学生们觉得魔法史晦涩难懂。

下课,雪亚和莉莉丝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即离开,因为她们还在为去哪个食堂进行“争论”,两个食堂之间的距离并不近,这让她们很纠结。

南弥整理好教材和工具,已经快要走出教室,像是电流般强烈的感受。回头果然窗边的黑发少女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到他转身,少女才不慌不忙地挂上淡笑。

南弥回以点头,快步离开教室。他最近很忙,九层塔的法阵突然有些松动,他要重新加强法阵。他没有将少女微妙的恶意放在心上。

最终,雪亚和莉莉丝决定蘑菇汤和南瓜派往后稍稍,她们去吃牛排蔬菜拼盘。雪亚不喜欢吃牛排,所以莉莉丝吃牛排雪亚吃蔬菜。

两人吃完午餐,莉莉丝要去参加曲棍球社团的成员会,雪亚就先回宿舍睡午觉。

雪亚独自走在幽静的偏僻长廊,正要转弯,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和一个女生站在廊下。

女生金黄色的卷发被风轻拂着。

雪亚移开视线,脑子却轰鸣一声,男子不是别人,就是斯卡蒂的院长。

他的长相,雪亚日复一日地在心中临摹。雪亚站在石柱的阴影里,注视着两人。

女生站在兰因身旁,而他翻阅着手中的文件,神情专注,但同时他也在认真听女生讲话。少女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的期待和兴奋明显。

兰因最终毁掉了伊斯妮娜的好心情,他没有答应她批假的请求。伊斯妮娜心情一落千丈,只能气冲冲去找她的教主任父亲诉苦。

走之前她狠狠瞪了兰因一眼,从小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女孩。

兰因并不在意这些,他不会和晚辈置气。

雪亚清楚地看见兰因身上的闲适和松弛,只有在相熟的人面前他才会流露出这种神态。雪亚想起十年前的月神节夜晚,现在的他与那时候样子没有变化,气质却大相径庭。

他拥有所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尽管他是院长需要完成很多公务。他所达到的高度注定没有人敢质疑他,也没人有能力质疑他。

所以他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游刃有余。

整片大陆新生的魔法力量都是他的学生,乌斯大陆的魔法命脉捏在他的手里。

兰因拥有的权利没人敢轻易想象。

但他所有的关爱和时间却吝啬于自己的女儿。这是雪亚最痛恨他们的地方,一对自私自利的夫妻,不会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却为了利己的利益,默许雪亚的降生,默许她长久的孤独。

再次见到兰因·蒂兰斯赫,雪亚心中居然很平静。

她终于再次见到他,当她走到他身边,她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向她忏悔。

“好久不见啊,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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