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章尾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远处灰蓝色的天。屋里没有开灯,只余走廊透进来的一线暖黄,斜斜落在他脸上。

这一吻落下,很轻,像怕惊碎什幺。那哲低头看他。他眼底的情欲已经烧得滚烫,却仍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克制。像一个人在茫茫戈壁里迷路太久,终于捧到一碗水时,竟满心惶然。他太清楚她是谁了。她不是随意哪个女人。她是那哲。是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人。是他崩塌以后,唯一还将他照亮的月。是当与信念相悖时,足以将他撕裂的另一个信仰。所以他连亲吻她,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虔诚。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沉默的侧脸。想起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他多少次已忍到极处,却仍一遍遍将满心渴望压下去。想起他明明已经被撕裂,却还是挣扎着把自己一片片拼拢,用尽全力去爱她。于是那一点最后的防线,也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侯明远再一次吻住了她。她感到他的吻顺着唇角,滑到耳垂,滑到下巴。他伸手拨开她的长发,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手里的方巾不知什幺时候掉了,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短发。他的唇贴着她的颈侧一路往下,落在肩上,落在锁骨那一小块凹陷里,带着雨水的凉,和底下滚烫的呼吸。肩带从她肩头滑落,垂到了手臂上。他吻着,吮着,像渴了很久的人。她仰起颈,纵容着他的一切渴求。

当他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裙向上滑去时,那哲终于轻轻颤了一下。侯明远像被什幺刺中,骤然停住,又猛地托住她,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她双手本能地搭上他的肩。他抱着她退到门边,将虚掩的房门撞上。走廊上那一线灯光被关在了门外。

天光黯然,他将她抵在门板上,擡起头看她。眼底隐隐泛红。那里面的欲望浓得吓人,可比欲望更重的,却是痛苦。仿佛爱她,是他甘心受的另一场刑。她擡起手,指尖抚过他眉心那道浅浅的折痕。他闭上了眼。

他一路吻着,将她抱回宽大的床榻。她陷进柔软的床褥里,长发散开,铺了半个枕头。湿透的纱裙仍裹在身上,那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扯过绒毯,将她严严裹住,然后把手从底下探进去,将衣裙一层层剥下。手指触到她身体的柔软滑腻,他的下颌绷紧了。他正要转身去把湿衣晾开,她伸手勾住了他衬衫领口,接着拂过他的喉结,解开了最上面那一粒扣子。

纽扣一颗颗解开,他手里的衣服落了一地,衬衫也滑下来。那哲的手在他胸前停住。三年前的那些伤疤,她从没完整见过。如今它们褪成了一道道发白的、微微凸起的痕,横在他的胸前、肋下,更多在背上,荒腔走板,像一幅诡异可怖的书法。她的手指描过最长的那道,他的眼眶一热,整个人又微微发起抖来。她起身,将身上的毯子打开,将他也裹进去,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那道疤上。于是他跪了下去。

他将她放倒在枕间,在她两腿之间跪下,俯下身去吻她。吻她的心口,她的发梢,她胸脯上的那颗红痣,一寸一寸。方才她打开毯子那一瞬,隐约见两点檀晕缀于雪间,此时被手掌复上,指缝间盈满了,掌心里一点微硬微凉,在他手中慢慢融化。他从她胸前一路往下,吻过小腹上那一道浅弧,吻掉脐窝里积的一滴雨珠,吻到更低更深处。他伏在她身下,鼻尖和唇舌毫无章法地在丛中摸索着、寻找着,直到碰到那一道腥热潮湿的幽处,她无法自抑的一颤,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含住整个谷口,舌一点点探到最深处,舔舐,吸吮。温热急促的鼻息打在她身体又撞回他的脸上。那哲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一下一下收紧。她咬住了唇,不肯出声,可他听得见她的呼吸怎样一点点乱下去,感觉得到她的脚尖怎样在他的背上绷紧,到最后,一声压也压不住的、极轻的哽咽落进他耳朵里,他从头皮一路麻到了尾椎骨。

雨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压在窗上,压在屋顶上,把这座小楼和外面的世界隔开。那哲把他拉起来,手抚过他的背,抚过那些被雨水和汗打湿的地方,掌心微微发烫。他俯在她身上,看着她的脸,终于缓缓进入她的身体。那哲的手指掐进了他的背,掐在那些旧疤上。他一动也不敢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听她的呼吸,等她。

屏息间,他唤了她的名字。他从前从没有这样叫过她,叫得那样低,低得几乎只是一口气。她应了。他们之间,再没有什幺隔着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一直以为,人要先在心里把是非分清,把自己拼完整了,才配往前走。他以为他必得先想明白,以为他必得先选定一边,才有资格爱她。可此刻,他抱着她,竟不再觉得被一寸一寸撕开了。

他不必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原来爱她这件事本身,叫他重新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连同他的不完整,连同他人生最宏大的矛盾,连同一切此刻仍没有答案的事。

情欲如潮汐。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漫过去,漫过他这半生的犹疑。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颈侧。像终于无路可退。像终于肯承认,原来他这一生,真的已经爱她爱到无可救药。

那哲迎着他的节拍,第一回,没过多久,他便泄了。他不肯放手,抱着她滚了半圈,靠着床头坐起身,抱她坐在自己身上。第二回,他慢了下来。

他仰望着她,目不转睛。他想记住。走廊的灯从门上的气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把她的轮廓镀上淡淡一圈金黄。她的长发还没有干透,浓墨一般铺下来,垂到腰际。眉梢眼尾都被情欲挑红,身子随着他一下下碾转顶弄而起伏,可长睫垂下,脸愈发静了,静得凛然。仿佛一尊低眉的菩萨,在这一场人间的雨里,俯看着她的信徒。

有一缕头发从她肩头滑下来,发梢挂在乳尖,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他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然后他仰起脸,连那缕头发一起,含住了。发丝是凉的,底下是热的。那哲仰起脖颈,喉间溢出长长一声喟叹:“明远……”侯明远浑身一震。最后那一刻,他把她紧紧抱住,脸埋进她胸前。她的心跳和他的撞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许久,她低下头来,捧住他的脸,用手指拨开他额前的湿发。

“明远。”她再一次这样唤他。

人原来是可以这样信一个人的。就像他信那些写在纸上的道理,信得毫无保留,信得甘心情愿,信到哪怕有一天它们要了他的命,他也不肯回头。他把自己交了出去,放在她手里,任她处置。

雨不知什幺时候小了。窗外的天色从昏暗转成一种温柔的灰,雨点稀稀落落地敲着玻璃,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靠在她怀里,听着那一阵渐渐远去的雨声,不知何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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