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重生了,重生在师尊床上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一道白色身影孑然矗立。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想象到那冷若冰霜的视线落在身上的感觉。

真好笑,我都要死了,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他身后似有人影闪动,我不在乎来人是谁,只是尽我所能地盯着他,我要把他的身影刻进我脑子里,要我的视线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恨。

我恨!!

为什幺被抛弃的是我?!

为什幺不看我一眼?!

明明我才是……

黎宇珩噌的一下从玉床上弹起来。

他眼前天旋地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紧紧抓住衣襟。

不消片刻,他擡起头向四周张望:一间相当宽阔的屋子,但屋内陈设极为朴素,除去床榻桌椅竟再无任何装饰,身上的被子也是淡雅的素色。

他又低头,摊开手掌,没有血迹,没有被捅穿的伤痕,甚至连常年握剑的茧子都没有。

他身上只有一件轻薄的白色中衣,尺寸并不算合身。

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子里,黎宇珩忽然记起来,这里是他师尊裴晏之的房间。

而他回到了十五岁,遭邪修屠了满门,被裴晏之捡回去那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黎宇珩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掀开被子下床,随手翻到一件外袍披上就跑出门。

此刻日头正好,阳光从青翠竹叶间投下细碎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清香。

阶下正立着一位白衣仙人,他很特别,长发如雪,肤色白的近乎透明,在阳光下似乎泛着神性的光晕,眸色也浅,是有些透着浅金的琥珀色,眉目清冷疏离。

见黎宇珩披散着头发丝毫不守规矩的样子,裴晏之也只是站在那,冷冷地望着他,薄唇轻启,不带一丝情绪:“衣服穿好。”

黎宇珩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从头看到脚,来回看了许多遍,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您还认我……?”

似乎是对他的话感到疑惑,裴晏之微不可查地侧了侧脑袋。

黎宇珩眼睛眨得很快,好像要掉眼泪似的,慌忙让到一边,低着头紧咬嘴唇。

忽然一只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拇指指尖抵在他的犬齿上。黎宇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将嘴唇都咬得出血了,连忙松口,牙齿在裴晏之的指尖磕了一下。

他的手掌也像他人一样冷,好像他就是一个雪堆的塑像,但却又那样柔软,覆在脸上的手像一片轻飘飘的花瓣,黎宇珩想要依靠时偏就被风吹走了。

裴晏之抹去他唇上的血渍,倏忽间伤口也消失不见。而后他就像什幺都没发生似的往屋里走去,只是藏在袖间的手指捻了捻,跟被什幺东西烫着了似的。

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黎宇珩本能地追上裴晏之,跟着他走进内室。

裴晏之让他在桌边坐下,取来玉梳一下一下将他的长发理清,用玉簪束成规整模样。

他做这些事极为顺手,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上一世他也是如此,虽寡言少语,但时时刻刻都在照顾年幼的黎宇珩。

只是上一世刚经历了灭族之仇的黎宇珩满心惶恐,被仇恨和痛苦支配,竟未曾在意裴晏之的温柔。

而等他成了那个被世人唾弃的邪魔,也早就记不起来裴晏之的温柔是什幺滋味了。

“休息好了就随我去见长老。”裴晏之取来洗净的衣袍,格外顺手地为他穿上。

黎宇珩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黏在裴晏之身上。他不想再过前世那种痛苦的生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去找邪修报仇,他只想跟着裴晏之,一辈子拴在他身边。

前面的裴晏之好像什幺都没察觉,直到黎宇珩大着胆子抓住他翻飞的衣袖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害怕。”黎宇珩从嘴唇间挤出一句话来。

直到他们来到凌云峰见到凌云宗长老,裴晏之都没再说一句话。

黎家虽非仙门大族,族长黎元柏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次邪修大举进攻,不但是针对黎家,也是扇在他们这些名门正派脸上的一耳光。

几位长老与各门仙尊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征伐邪修魔教事宜。

而唯一的幸存者黎宇珩,已经没了去处,便寄养在凌云宗,恰好裴晏之门下没有徒弟,一来二去就交给他了。

黎宇珩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绞着手指,视线一直黏在裴晏之身上。

他的腰被束得极细,好像双手就能圈住。黎宇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现在他才十五岁,身量还不及裴晏之,正是仰望仙长的时候。

然而心底的欲念并未因重回年少就消减,觊觎了裴晏之十数年的心脏滋生出阴暗的欲望。他曾见过光,也在堕入魔道的时候企图捉住那束生命里的光,但他被抛弃了,被曾经的同门设计围剿。

其实他知道那是一场鸿门宴,但出席的诱饵是裴晏之。

他只是为了再见一次裴晏之。

即使这一面要搭上他的命。

注意到他的视线,裴晏之侧头朝他望过来。

视线相交时,黎宇珩不知为何没有躲开,出神地盯着那双浅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探究,也没有半分掩藏的意思,直直地看向黎宇珩如墨般漆黑的眼眸。裴晏之感到一丝异样,并非是被盯得不舒服,而是那股视线中透出的情绪让他有些疑惑,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浩劫的孩子,为何会用那种野兽一般的目光盯着他?那灼热的视线几乎要烧到他身上,却不是仇恨,其中所包含的情绪是他所陌生的,但直觉告诉他,其中并无恶意。

先移开视线的是黎宇珩。也不是不好意思,就是看久了眼睛有点酸。

散会之后他立刻跟上裴晏之,好像害怕自己被丢下一样,寸步不离。

其他人只当他是被吓坏了,纷纷摇头叹息,只有裴晏之知道后背那道视线有多灼热。

回到侧峰裴晏之的住处,他在黎宇珩面前擡手画下阵法,霎时白光闪过,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整个洞府包裹起来。

这是一个保护阵,身处其中便不再能被外人探查,无论是什幺珍宝机巧都探听不见分毫生息。

裴晏之转身看向跟随自己的少年:“现在可以说了。”

可黎宇珩却故意装糊涂:“说什幺?”

裴晏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黎宇珩没忍住,舔了舔嘴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指尖的触感。

他试图找借口糊弄过去,可裴晏之显然不接受,实在没了法子,他只好开口:“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也是您的徒弟,就是后来我太执着于报仇走火入魔了,那帮邪修就说当初是预见了我会变成为祸一方的魔王,才替天行道要将我扼杀……刚才在长老们面前听他们说要我拜入您门下,我一下子害怕会和梦里一样……”

他隐去了部分信息,只说了个大概。

裴晏之轻轻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接着他摸摸黎宇珩的脑袋,温声道:“只是梦境而已,不必害怕。在我这里你很安全。”

黎宇珩鼻子一酸,勉强挤出一个笑:“多谢师尊。”

裴晏之也没有撤掉保护阵,领着新徒弟认了一遍路:

“西边的小厨房许久没有用过了,你还未辟谷,我会差人送些必需品来,你饿了就自己去吃。后院里有一口冷泉可以洗漱,你先住在西厢房,有什幺需要的就列个单子,一会儿差人一并送来。”

黎宇珩安安静静地听着,前世的自己这会儿只想着变强和复仇,竟未意识到以冷漠寡言出名的师尊竟会这般絮叨。

忽然间他眼珠一转,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扯了扯裴晏之的袖子:“师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他们来杀我……”

裴晏之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走到后院时,黎宇珩远远的就感觉到一股森然冷气,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前世他咬着牙泡冷泉硬熬过炼体时期,可现在他朝裴晏之眨眨眼睛:“师尊,这里好冷啊,没有热水吗?”

裴晏之思考了一下,而后开口:“记单子上,差人去买桶来。但烧水的柴火要你自己去劈。”

“嗯!”黎宇珩重重点头,“那衣裳呢?我里面这身好像不是我的。”

“差人去买。你穿的是我的。”裴晏之的语气依旧平淡。

听到这话黎宇珩一下子安静了,虽然知晓自己受那样的重伤中衣肯定是没法穿了,但听到师尊亲口承认还是不一般的感觉。

他都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将整个洞府都逛了一遍之后,黎宇珩着手拟了一份长长的单子,交给跑腿的外门弟子时都能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没办法,裴晏之向来离群索居又早早的半只脚踏入仙门,他的那种仙人生活怎幺想都是不适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的。

若不是现在时机还不合适,黎小公子还想买几幅字画挂在墙上呢。

等他收拾好买来的物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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