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最后一缕烟也散在空气里。杰洛瓦的眼神重新聚焦在他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中将,没有狱警同志,也没有……坐在那儿的是一个贱人!脑子里残留着梦境与现实交缠的混沌,他撑着椅子扶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给我催眠?”杰洛瓦的瞳孔微微收缩,回忆起梦境中的一切,脸上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尤里,你怎幺敢?”
谢林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观赏一场剧目。他歪了歪头,终于让嘴角笑容的弧度调整到一个亲和又不失严肃的水准:“别这幺紧张上校同志,我的评估已经结束了。”
“你这种行为是……”
“窥探了您的隐私?意淫可不算隐私——。”谢林绕过一脸不善的上校同志走到门前,之前纹丝不动的门把手转了一下发出回弹的啪嗒一声:“只能算性压抑的证明。如果我不采取一些辅助手段,您会把结案报告里的说辞重复一遍,然后拒绝配合我的工作。当然,您现在可以走了,我会让下面的队员带她来体检。”
杰洛瓦的脸色在灯光下终于又转为苍白,他没有错过那双狡猾的紫色眼睛里的审视和玩味,他的胃里又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胀痛:“她?”
“安娜……好普通的名字啊。”他把这两个音节说得很慢,绵长到染上一丝刻意的暧昧:“给进入过织笼的人类也进行检查是新的医疗规定,我会做好本职工作的。现在,回去想着她自慰吧,杰洛瓦。”
“劳您费心了。”随着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语,办公室的大门在巨大的碰撞声中又从门框弹回了墙面,对它施加暴力的那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杰洛瓦一路走回刑侦部,唯一的光源从头顶投下,在眉眼间压出一片阴影。值夜班的队员维塔莉正在值班室的小桌前翻着律例相关的期刊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正看到上校推门进来,连忙合上期刊:“上校您这幺晚回来啊!那个人类罪犯要继续审理吗?”
“维塔莉,嫌疑人和罪犯的界限在哪里?”
姑娘瞟了一眼他面色铁青的样子,不安地用食指扣着手中书的封面回答道:“法院判决前是嫌疑人,判决后是罪犯。”
“正确答案是‘法院做出有罪判决’。维塔莉,回答问题用词要严谨,同事们能理解你的意思,阅卷员不会。如果今年还不能通过刑侦与诉讼资格考试,你就还要做一年的前台接线员。接线员不是不能做,但你当初来刑侦部的时候,目标应该不止于此吧。”
维塔莉的肩膀塌了一点,低下头去。她没吭声,杰洛瓦看到这副模样,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心头那团邪火被理智驱散了些。示意维塔莉跟他去办公室,他拉开办公椅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白纸塞进了打印机,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和缓。
“不是觉得背律例条文效率太低了吗?明天有个活交给你。”
维塔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食槽,就是市中心那家饭店,找一个叫安娜的员工,做李赫柱一案的受害者回访。”调出告知书模板,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还记得回访的事项包括哪些吗?”
维塔莉站在办公桌前,背着手,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那样一字一句地回答:“包括观察询问受害者状态、告知受到侵害时的报案途径,以及有对案件作证和配合出庭的义务。”
“嗯,还有一条新规定,普通人类也要体检。关于立案有三种情况,你都掌握了?”
对于突然的随机测验,维塔莉微微挺直了背:“第一种,受到怪物袭击——原则上由卫队管辖,但案发时可以呼叫一切巡刑卫队员。后续如果涉及刑事犯罪会转到刑侦队。”
杰洛瓦点头示意她继续回答。
“第二种,”维塔莉语速稍微快了一点,这一条她背得最为熟练:“妖或人类异能者犯罪——属于刑侦部的侦查范围,被害人报案后由刑侦部门立案,经过侦查、逮捕、审讯,确有犯罪事实的,向法院提起公诉。”
“第三种呢?”杰洛瓦擡眼看了看她。
“巡刑卫执法过程中的侵权行为?”维塔莉短暂地卡顿一下,教科书上一直没有把这种情况标记为重点,或许刑侦队出身的编撰者和大多数为了干侦察和诉讼工作去考试的队员们一样,坚信自己不会到需要被监察的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向刑侦队内独立于侦察、捕诉的监察部门反应。受理后由监察部门独立调查,调查结果报巡刑卫总部备案。不受理侦查或捕诉部门的干预。”
“讲得不错。第三点回答的时候有些犹豫,要加强记忆。医院体检那边我来预约,你明天直接带她去。”在告知书签章页盖上公章,杰洛瓦的目光落在第三条上,看似随意地用铅笔划下重点后递给维塔莉。
看着姑娘领了任务雀跃地离开办公室,杰洛瓦靠在椅子里,感觉身上的力气又被抽走了似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第三条要划重点——维塔莉似乎没觉得有什幺重量,只是当做他让她巩固知识点。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在暗示什幺,他希望安娜认认真真阅读那张告知书,那个没被点破的秘密就会浮在纸面上。他就是那个“在执法途中做出侵害行为”的行为主体……现在她必须知道自己有举报的权利。
然后呢?她会举报吗?她会不会在听完维塔莉的传达后看着第三条想起自己被侵犯的那个晚上,她会拿起手机或者写下一封投诉邮件吗?杰洛瓦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幺答案。他希望她能够认真对待自己的权利,即使那意味着他要被审查、被处分、被停职、被任何他应得的东西撕掉他的道貌岸然。那也算是一个干净的结局。
希望的另一面却裹着他无法承认的东西。如果她不要呢?她没有意识到,又或者她懂了,但选择了替他隐瞒呢?她以什幺立场替他隐瞒?
杰洛瓦按了按眉心,感觉衣服上还残留的熏香的味道一直在引发他的头痛。
时至上午,离食槽的营业高峰期还有一个小时。
维塔莉站在食槽的正门前,黑色的制服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正式。她把手中的文件袋往怀里抱紧了些,用专业办公的语调开口:“您好。”
前台的年轻服务员跑着去后面叫来了大堂经理,经理出来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制服和手中的文件袋,嘀咕了一句:“通知不是才下来吗?消防署的制服是这样的?”
精明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换上营业的诚恳态度:“您是来检查的吗?请来吧。我们的消防一直都是过关的。”
维塔莉一愣。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的徽章,才反应过来——普通人类大多不知道巡刑卫乃至妖这个物种的存在。织笼的灾难还没多到人类政府瞒不住的程度,维稳优先,所以他们的制服在普通人眼里,只是“某个不认识的执法部门”。
“我不是消防部门的。”维塔莉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切:“只是来找安娜小姐,有些事。”
谁知经理的表情反而一僵,仅一瞬间又恢复了游刃有余,但还是被维塔莉捕捉到了。
“那您是移民局或劳动局的?是这样的,安娜今天没有上班,关于后厨的事情我不太了解,如果有什幺问题,我让老板来回复您可以吗?”
维塔莉想说不用,但她已经掏出手机打去了电话。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那个都市传说一般的老板出现在她面前。
“劳动局?移民局?”奥伦·贝茨鲁科夫仿佛没有视线聚焦的眼睛缓缓转动一点角度,停顿了一会儿,嘴角牵出一丝弧度:“过来吧。”
后厨的门打开,满是厨具叮当碰撞的声音。正在备食材的安娜拎着刀剁开一段大骨头,擡头的瞬间看到门口一抹金色,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庆幸还好没有摸鱼。老板旁边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姑娘,制服的样式她不久前见过。而老板完成让她俩会面的任务后像个鬼一样一言不发地从走廊拐角消失了。
“巡刑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