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恕臣无礼。”
也许是心有不忍,阴影下的男子终究没有痛下杀手,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梅晏宁——哦不,眼下这只瑟缩在墙角的小黑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站起来逃走。浑身湿透的绒毛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泥水混着血污,早已失去了昔日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的光泽。
谁又能想到,她是玄狸一族当今圣上的嫡长女,几乎板上钉钉的储位继承者?
即便她从未想过争权夺位,那本该是留给她的坤泽妹妹,或是继后那位儿子的,可朝堂风云诡谲,她终究还是成了棋局中最先被牺牲的那颗棋子。
天级灵根近毁,形体被废,她如今不过是只再普通不过的野猫。连死,或许都只能伴随脏臭的垃圾堆,在这样无人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结束。
它的意识渐渐涣散,寒冷逐渐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取代,那是身体严重失温的征兆。
“父皇……母后……”
她模糊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到几乎被晚秋的冷风吹散。最后一刻,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反悔折返的刺客?还是某个过路的行人?她终究撑不住闭上了眼。之后发生的事,都与她无关了。
十一月底,天气渐渐冷了。
这天晚课下课,江小满与几个较好的同学打完招呼,独自乘坐地铁来到两站外的老旧小区,房租不算高,离学校又近,有很多学生在这座小区外宿。
走出地铁站,空气中残存有雨后湿泥的咸腥味,但不算难闻。
“今晚该换被子了。”
在这住了快半年,江小满对回家的路再清楚不过,进入铁门前行,在第三个路灯处左拐走到道路尽头。老旧小区的物业往往不上心,路灯灯光昏暗,不时闪烁,突然从身后刮来一阵阴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江小满扭头向一旁看去,不远处是小区的垃圾存放点,除了垃圾还是垃圾,并没有什幺别的……
“啊!”
江小满惊叫出声。
垃圾堆中有团黑影动了动,一瞬间她以为是老鼠。
江小满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她深吸口气,心底却有些莫名的好奇,想了想,她还是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朝堆满垃圾的地面照去。
不是错觉,的确是一个“小生命”,有毛发,小小的身子似乎有微弱的起伏,看这个大小……
“猫?”江小满最看不得小猫受伤害,“到底是谁这幺缺德。”
她蹲下身拨开几团泛臭的垃圾袋,查看起这团小东西的状况。呼吸很微弱,身上全是泥水,也顾不得脏,她脱下外套将这团可怜兮兮的小东西包住,它太轻了,轻到江小满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她小心翼翼地抱紧,以平生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回了家。
“千万别出事啊。”
天微微亮,窗外传来些许鸟叫声,缩在毯子里的小猫耳朵微动,慢慢睁开眼,依旧腰酸背痛,可总算有力气活动四肢了,她勉强擡起头朝四周张望。微微发黄的墙壁,收拾整洁的房间,以及,身旁躺着的女人……
女人?正值青春、还未成家的皇族 Alpha,怎能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等等……床?梅晏宁这才发现自己被一块温暖的毯子包裹着躺在床上,毛发虽然还粘着干掉的泥水,但身子已经不冷了。
她还活着,看现状,是她身旁这个女人救了她。借着晨曦,梅晏宁打量起女人的脸。
眉不算浓,细细弯弯,却极耐看;睫毛纤长,在晨光下轻轻颤动,仿佛小扇微垂。白皙的皮肤披上一层暖黄的日光,看起来很温柔,像是被圣光围绕的圣母玛利亚。
在梅晏宁失神期间,那人睁开眼,淡褐色的瞳仁藏着刚睡醒的迷糊,在察觉身旁的小猫醒来后,江小满撑起身子,还带着倦意的双眼微弯,笑道:“你醒了,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声音不高不低,就连语气中也带着疲倦,可于梅晏宁而言却宛若掠过耳旁的一阵风,她别开眼,心底刚升起一点异样的情绪,就被肚子里传来的“打雷声”轰得烟消云散。
她腿痛、腰酸,肚子更是饿得要瘪了。
“不是的,我……”
梅晏宁下意识张口辩解,并想向这位心善的女人乞讨些吃的,可话说出口,全变成听了叫人心化的“喵喵喵”。
喵喵喵?她怎幺说不了人话了?梅晏宁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当下又说了几句话,内容无非是自己的姓名、身份……可看着女人逐渐蹙紧的眉头,梅晏宁的心也跟着渐渐凉了下来。
难道她的余生都说不了人话,只能以一只小猫的身份生活下去了吗?
江小满不懂眼前这个小东西在想什幺,可听它刚才叫唤了这幺多下,应该是精神的,悬了一晚的心也就放下了。
“你饿了对吧?”
好歹猜对了一句,梅晏宁连忙点头。
可惜江小满的目光在屋内别处,并未发现梅晏宁的“聪慧”。
“我家里没有猫粮,要不送你去趟宠物医院做个检查,顺便买点吃的给你吧。”
江小满有早课,为此,她特地请假,打车来到离家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这一路对于梅晏宁而言并不好受,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和疾驰声,喧闹的嘻哈声。
为保持皇家尊严,即便科技发达,皇城内依旧遵循最传统的那一套规矩,出行有轿子马车,就算到了街上,碍于公主身份,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大声喧哗。
实在太吵。
梅晏宁没发现,她缩在江小满怀里瑟瑟发抖,几乎把她的裤子抓破了。等被放在金属台面上,梅晏宁这才意识到是什幺在迎接她。
被陌生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身体,耳朵被掰开,尾巴也没放过,梅晏宁龇牙咧嘴地反抗,可在拥有“庞大”身躯的人类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身上有伤,也没有节育标记……”
说话间,一针扎进腿肚,梅晏宁疼得直炸毛,不由小小地呜咽一声。
“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江小满按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梅晏宁的脑袋,不忘向医生问道:“是公猫还是母猫?需要节育吗?”
话音未落,刚安分不久的小猫再次奋力挣扎,就好像,它刚刚听懂了江小满说的话。
“喵呜!”
“真凶啊。”
医生笑嘻嘻地接管过小猫,熟练地掰开它的两腿观察起来,可怜一个年岁二十,正血气方刚的女 Alpha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两个陌生女人看了私处,梅晏宁蓦地想哭,要知道上一次观察她的对象,还是宫中的老嬷嬷。那时她十四岁,因为分化之痛足足卧床七日,她还清楚地记着,那个嬷嬷看完她的耻物,是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
“殿下以后的夫人可要享福了。”
“你看见了吗?这是蛋蛋。”
私处猝不及防地被触碰,梅晏宁小小地抖了一下,她的清白……
“还蛮明显的,这幺说,这只小猫是公猫?”
“可以这幺说,但……等等。”
医生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江小满以为梅晏宁得了不治之症,吓得大气不敢喘。
“怎幺了医生?是哪里还有伤吗?”
“不是伤,”医生皱了皱眉头,神情复杂,这种罕见事,她也是第一回遇到,“它的生殖器不对劲。”
“什幺意思?”
“你看,”医生用手比划起来,“这是睾丸、阴茎,发育很完全,可你看这下面……”
她轻轻拨开两颗肉铃铛,指道:“这里还存在一个明显的阴道口,有可能,它体内还有卵巢、子宫……也就是说,这只猫是双性猫。”
有几秒,江小满只是盯着,却说不出话。
“那,它是……”
“很难判断,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得知性别,不过它现在主要是外伤,等恢复好再做检查也不迟。”
江小满怔愣地点头,觉得这只可怜的小猫命途多舛,她又怎能想到,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玄狸一族,除了男女两性外,在此基础上的第二性别还细分为 Alpha、Beta 和 Omega,作为女性 Alpha,梅晏宁的第一性征发育状况完全正常,甚至称得上优秀。
医生看出了江小满的担忧。
“你放心,这种情况不影响正常生活,之后决定好了,可以再来找我们。”
在医院做了简单清理和检查后,江小满顺便买齐了猫砂、猫粮等必要用品,抱着小猫满载而归。
可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捡来的这只小猫实在不太对劲。
吃完不算便宜的猫粮,小猫愁眉苦脸地绕着猫砂盆踱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竟站在旁边不动了,像是在嫌弃什幺。江小满正纳闷,便见它擡起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浴室的方向。
“你想在马桶上厕所?”她随口一问,语气里带了点调侃。
出人意料地,小猫竟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颔两次,优雅得几乎不像是只猫,反倒像哪家宫里被娇惯大的贵女在回应礼问。
江小满怔了怔,指向浴室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又试着指了指猫砂盆。这回,小猫果断地摇头,幅度大得像拨浪鼓,态度坚决得仿佛受到了侮辱。
……优雅什幺的,一定是她刚才的错觉。
江小满看着它,脑海里闪过无数词汇,最终只剩一个结论:
她是不是捡到一只天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