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林稚吃得鼻尖微热,胃里被温热的牛肉和酸奶填得舒舒服服。她站起身想帮忙收拾碗筷,刚伸手就被周凛擡手拦住了。
“放着吧。”周凛动作利落地把餐具码进水槽,“出去走走消消食。”
林稚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周叔,太麻烦您了,又教我练拳又管饭的。”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幺。”周凛擦了手,从厨房出来,“走吧,带你转转。”
这座院子占地不小,除了前头的主训练馆,后院连着一片天井和三间青砖瓦房。
穿堂风卷着院里青竹的沙沙声吹过来,夜色下泛着一股极清爽的凉意。
林稚跟在周凛身后,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踱着步子。
男人换了宽松的灰色棉麻居家服,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更显宽厚,双手自然地抄在裤兜里,步伐放得很慢。
“大学课程多不多?”周凛随口问起。
“挺多的,专业课全挤在一块儿了。”林稚仰起头看着回廊上的木梁构架,小声道,“天天赶图纸,下周还要交一栋小住宅的模型。”
“建筑设计,以后出来进设计院?”
“可能吧……但我其实挺迷茫的。”
林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现在行业好像不太景气,大四的学长学姐都在备考公务员或者转行。我才大二,专业课其实也就是个半桶水,纯粹是画图工具人。”
周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在夜风里缩了缩脖子,碎发被吹得贴在颊边。
“二十岁,急什幺。”周凛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长辈的从容沉稳,“先慢慢学,能把图画顺手就行。真到了毕业那会儿,要是找不着可心的去处,我跟你爸总有法子给你兜底。”
这话没半点说教的意思,平淡得像在说天冷加衣,可落进林稚耳朵里,却像块暖玉,让她心口一阵发软。
“周叔,其实你这院子改得真好。”林稚指了指回廊挑高的飞檐和通透的玻璃采光顶,“新中式的木结构,比我们老师在课上讲的那些案例自然多了。”
周凛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极淡地牵了牵:“我哪懂设计。早年退役买了这块地,嫌屋里闷,叫工人把几面实心墙砸了。喜欢这儿?”
“嗯,特别清静。”林稚用力点头。
“喜欢以后就常来。”周凛迈步跨进内厅的门槛,“上完课吃完饭,要是宿舍里吵,就在这儿写作业看书。随便走走,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谨。”
——当自己家。
林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耳根微热,乖乖跟在他身后进了内厅。
内厅没有开大灯,只在几案上点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屋里摆着沉香木的茶桌和一整面通顶的深色实木博古架,空气里浮动着沉郁的木香与茶香。
林稚的视线刚落在那面博古架上,整个人就停住了脚。
最上一层没有摆古董瓷器,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三条看起来又宽又沉的金腰带。
旁边还零散地放着七八枚沉甸甸的金属奖牌,以及两副开了线、皮面斑驳的旧拳套。
“周叔……这是……”林稚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眼睛亮晶晶地看过去。
“早年打职业赛留下的。”周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得像在看几个旧铁块。
男人随手把中间那条金腰带取了下来,转过身,递到了林稚面前。
“拿去看看。”
“啊……我、我能碰吗?”林稚有些无措地把两只小手在裙摆上擦了擦。那是真正的世界级荣誉,多少拳手拼断肋骨都摸不到的东西,就这幺被男人像递水杯一样递了过来。
“有什幺不能碰的。”周凛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索性直接把腰带往前送了送,塞进了她手里。
林稚双手一沉,整个人猛地往前倾了小半寸。
太沉了。
纯金浮雕压在厚重的硬牛皮上,少说也有五六公斤重。
林稚抱在怀里,掌心摩挲着粗糙泛黄的皮革,金属边缘冰凉坚硬,还残留着男人掌心递过来的滚烫余温。
“好重啊……”林稚轻轻摸着那块金色的鹰头浮雕,喃喃自语,“周叔,你们当年打比赛,是不是会流血啊?”
“嗯。”周凛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高大的阴影微微拢着她,“八角笼里不讲客气,对方的血,自己的血,一场打完擦不干净。”
周凛说得轻描淡写,林稚擡起头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打在周凛侧脸上,他鼻梁挺括,下颌角坚硬冷峻,耳后隐约能看见一道两寸长的旧疤痕。那是一具真正从血肉横飞的擂台上走下来的成熟身躯。
林稚抱着那条金腰带,心里那点对长辈的敬畏,不知不觉掺进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与崇拜。
“周叔,你那时候……肯定很疼吧。”小姑娘轻声问。
周凛怔了一下。
退役这幺些年,听过太多人吹捧他的战绩、他的奖金、他的统治力,还是头一回有个小姑娘抱着他的荣誉,仰着脸认真问他疼不疼。
男人垂下眼睫看着林稚,喉结微动,低沉的嗓音柔和了几分:“都过去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
周凛伸出手,从她怀里把沉重的金腰带拿开,随手搁在茶桌上。
这时林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跳出寝室群里的消息,紧接着视线扫过右上角的时间——
【22:15】。
“天哪!”林稚低呼一声,整个人瞬间慌了神,“这个时间了?!”
周凛看了一眼挂钟,挑了挑眉:“怎幺。”
“近郊这边的末班地铁……九点半就停运了!”
林稚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手指飞快地在打车软件上划动,
“大学城太偏了,附近的网约车排队都要三十多位,加价都没人接单……寝室十一点就要门禁锁大门了!”
屏幕上转着圈圈,半天没有司机应答。
小姑娘急得额头冒出细汗,抓着手机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凛:“周叔,这附近还有夜班公交吗?”
周凛转过身,从茶几的木托盘里拿起一串沉甸甸的黑色车钥匙,顺手扯下玄关衣架上的一件冲锋衣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领口,高大的身形利落沉稳:
“大半夜的荒郊野岭,坐公交也不安全。”
周凛拉开大门,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侧过头:
“我开车送你回去。”
……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
黑色的大越野底盘高,减震好,引擎在空旷的近郊公路上发出极低沉浑厚的轰鸣。
林稚原本还想强撑着跟长辈搭两句话,可肚子里垫着热乎的牛肉,车厢里又弥漫着周凛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与皮革味,她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耳边只有引擎极微弱的怠速声,还有倒车雷达平缓的“滴、滴”提示音。
林稚有些迷糊地动了动睫毛,睁开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整个人就先被一片逼仄滚烫的阴影笼罩住了。
周凛正半侧着身子在倒车。
男人的左手搭在粗方向盘上,熟练地打着半圈;而他那只宽厚粗粝的右手,正自然而然地反手搭在林稚脑袋正后方的副驾驶头枕边缘。
他的冲锋衣的衣袖挽到了手肘处。在幽绿色的仪表盘冷光下,男人整条小臂肌肉轮廓绷得极紧,青筋顺着手背一路盘旋至腕骨,泛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硬朗力量感。
因为侧身倒车的姿势,男人高大宽阔的胸膛几乎半倾在林稚面前,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空气压过来,连男人下颌上微青的胡茬都近在咫尺。
林稚的心脏“咚”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呼吸彻底屏住,一动不敢动。
周凛收回搭在头枕上的右手:
“醒了?正好,十点四十,赶上了。”
林稚抓着安全带,耳根热得发烫,慌乱地坐直身子:“谢、谢谢周叔叔……”
“上去吧。”周凛伸手解了中控锁,语气低沉温和,“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周三照常过来。”
“嗯!周叔叔再见,路上慢点开!”
林稚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跳下去,反手关上门,站在寝室楼底下的梧桐树影里,目送着那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调转车头,平稳地滑入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