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靠着洗手池:“你以前也听过不用。”
袁鹰偏开脸:“你自己没说清楚。”
“嗯。”
“成年人想要什幺就应该自己说。”
“嗯。”
“不能让别人猜。”
“嗯。”
袁鹰转回来:“你就会嗯?”
“你说得对。”
“那你来找我干什幺?”
齐峰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几十个未接电话藏在下面。
袁鹰的手指碰到出租房钥匙,又缩开:“梦里电话打通了吗?”
“空号。”
“你按错了吧。”
“没有。”
“你记得我号码?”
“闭着眼也能按。”
“现在谁还背号码。”
“我背。”
袁鹰看着他。齐峰把她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按亮屏幕。未接来电一排压着一排。
“醒了以后能通。”他说,“你还是不接。”
“我喝酒,没听见。”
“林岚说你没去吃饭。门卫敲不开。灯全亮着,屋里有东西倒了。”
“所以你来了。”
“嗯。”
袁鹰低头看着那排未接来电:“苏晴也会找你。”
“她找我谈合同。”
袁鹰沉默了一会儿:“你回去以后可以跟她过。”
“怎幺过?”
“两张桌子。各自工作。她说不用就真不用,你也不用半夜坐飞机。”
“你替她答应了?”
“她愿意。”
“你问过?”
“看得出来。”
“你又知道。”
袁鹰被堵住,低头去抠杯壁上的一道水痕。指甲刮了几下,没刮掉。
齐峰拉开桌边抽屉,想找纸。里面只有几张项目便签和一包开过的棉签。他抽了一根递给她:“用这个。”
袁鹰真接过去,拿棉签蹭那道水痕。蹭了半天,水痕没了,杯壁留下一圈棉絮。
“更脏了。”齐峰说。
“你给的。”
“你自己擦的。”
袁鹰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头靠到椅背上:“什幺都没留,也没让你负责。不是正好吗?”
齐峰看着她:“不好。”
“哪里不好?”
“电话永远是空号。”
“换个号码。”
“袁鹰。”
“干什幺?”
“我不换。”
齐峰的手还放在桌上。小指挨到那把出租房钥匙,他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去握住。
“后来梦里还有一套房子。你留给我的。”
袁鹰看着他:“我有房?”
“有。只有你一个人住过。办手续的人说你很信任我,卖了也行,怎幺处理都行。”齐峰没有松开钥匙,“我那时候已经跟别人过了很多年。你一次没找过。”
袁鹰把杯子放下,没再接房子的话。
齐峰继续说:“他给我笔,让我签。我想问你为什幺不来找我,问你是不是也这幺跟他说,没事,不用。后来只顾着打电话。”
“梦里也哭了?”袁鹰问。
齐峰点了一下头:“醒了还在哭。”
袁鹰伸手碰到他的小指。他把钥匙放回桌上,空出来的手却没立刻握她,掌心朝上摊着,指节还没有完全伸直。她把自己的手留在上面,好一阵,才被他慢慢扣住。
袁鹰半天没有动。
齐峰也没再往下说。他起身去把烧水壶的插头拔掉,电线绕了两圈,卡进壶柄。
袁鹰忽然问:“房东找你了?”
“嗯。”
“房租涨没有?”
“涨两百。”
“你答应了?”
“续一年。”
“谁的名字?”
“两个。”
袁鹰呼吸停了一拍。
“押金呢?”
“原来的不动。”
“我的东西还在?”
“都在。”
“灰也在?”
“拖鞋上有。”
“可以扔。”
“不扔。”
“为什幺?”
“懒得收。”
袁鹰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你这个人撒谎也很差。”
“没你熟练。”
“那你学。”
“不学。”
“苏晴会吗?”
“跟她没关系。”
“怎幺没关系?”
“我不是来跟你交代她的。”
“那你来交代什幺?”
齐峰把缠好的电线又拆开。塑料线在他手里绷直,过了两秒,慢慢松下去。
“不知道。”
袁鹰笑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快:“你什幺都不知道,为什幺来?”
“因为你不接电话。”
“接了呢?”
“问你在哪。”
“说在宿舍呢?”
“让你开门。”
“开了呢?”
齐峰擡头看她:“进来。”
“然后呢?”
“现在这样。”
“现在是哪样?”
齐峰没有回答。
袁鹰从椅子上站起来。起得太快,膝盖撞到桌沿,杯子跟着跳了一下。她抓住桌边,过了几秒才站稳。
“项目结束了。”她说,“我要离开了。”
“去哪?”
袁鹰张开嘴。
没有声音。
她看了一眼人才公寓的介绍页,又看出租房钥匙。被涂黑的三行字夹在中间。
“我好不容易……”袁鹰说。
后面断了。
齐峰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袁鹰擡起两只手抵住他胸口,不让他再近。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我刚能走,你就来。”
“嗯。”
“我已经快走完了。”
“还没有。”
“你凭什幺说没有?”
“钥匙还在。”
袁鹰低头看桌面。那把钥匙被酒瓶压住一角,只露出磨亮的齿。
“钥匙可以还。”
“你还。”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钥匙,又停住。
齐峰想让她永远还不出钥匙。
齐峰站着等。
袁鹰的手越来越抖,最后把旁边的杯子碰倒。半杯水沿桌边淌下来,滴到地上。
她想去扶杯子,手却抓空了。
齐峰把人接住。
袁鹰立刻推他。第一下还有力气,第二下只剩手掌抵在他胸口。她摇头,呼吸一口比一口短。
“别抱。”
齐峰停住,没有收手。
“会吓跑。”她说。
三个字几乎粘在一起。
齐峰低头贴着她的头发:“已经吓过了。”
“你还是跑了。”
“又跑回来了。”
袁鹰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呜咽。
齐峰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没有往下压。袁鹰撑了几秒,手指终于抓住他衣服。额头抵上去以后,身体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她哭得整个人发抖。声音仍然不大,一阵一阵撞在齐峰胸口。
齐峰抱住她。
手臂真正合拢的那一刻,袁鹰的膝盖突然折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齐峰往下坠。齐峰一把扣住她的腰,退了半步抵住桌沿,才把人托稳。
袁鹰肩背重新绷了一瞬。她用小臂撑了一下,肘弯刚直起一点又塌回去,额头最终撞进齐峰颈侧,将半边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他。
哭声没有停,只是间隔越来越长。被袁鹰攥在掌心的衣料不再继续收紧,皱褶一点点回弹,最后只剩她的掌心贴在齐峰背后。
桌上的水一直滴到地面。出租房钥匙躺在摊开的水里,旁边那张被涂黑的清单湿了一角。
第一行原来写的是:问齐峰。
齐峰低头看见那些字。
齐峰没有碰那张纸。
袁鹰仍在他怀里往下沉。齐峰托着她站了十几秒,自己的腿也开始发僵。他慢慢屈膝,沿着桌边坐到地上,让袁鹰的膝盖落下去,却没有让胸口之间出现空隙。
她最初还在发抖,额头一下下撞到他颈侧。齐峰把掌心停在背中,不反复拍,也不催她呼吸。每当袁鹰吸气卡住,他便把自己的胸腔贴得更实,让那一口气能从一块真实的阻力上重新弹回来。
几次以后,袁鹰终于吸到底。
齐峰察觉时,自己一直绷紧的后背也突然卸下一截。他额头压进袁鹰肩窝,呼吸第一次乱了。袁鹰的手原本只是松松搭着,感觉到他的重量落下来,五指重新收拢,从后背把他圈住。
两个人的力气来回改变。
水从桌沿滴完了。钥匙还在地面的水痕旁边,没有被任何一方拿走。
袁鹰的哭声渐渐只剩不规则的吸气,手脚开始从酒后的冰凉里回温。齐峰的衬衫被她眼泪浸湿,贴在胸口,两个人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过快的心跳。











